393、明月光前女友(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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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 這邊請。」

  僕人躬身領路。

  在門庭掃灑的婢女們則是偷偷覷著這位弱冠之年的俊美郎君, 對方生了一雙雲水般清雋的眼眸,長身玉立,恍若謫仙。

  雖然看上去是極為纖細柔弱的美男子, 下人們卻不敢怠慢。

  誰不知道這位是五年前的新科狀元, 三元及第,打馬遊街時搶了探花郎的風頭。不過短短五年,他以奇謀善變在一眾朝臣中脫穎而出, 深得眷寵,擢升為新任宰相,同時也是大周朝開國以來最為年輕的一任相國。

  「夫人可好?」

  相國大人溫和問道, 他少時文武雙全,做了文官之後, 便有意識斂藏著少年銳氣, 變得愈發沉穩成熟了。

  僕人被他突如其來的問話抖了抖肩膀, 「這個,大人去了就知道了。夫人惦念著大人, 總想再見大人一面。不過大人憂心國事,日理萬機, 夫人找不到合適的時機,於是就等到了這回的生辰。」

  辛正炎微微一笑, 「夫人多慮了,她是本官的姐姐,再叨擾本官也是心甘情願的。往後夫人有什麼吩咐差遣, 你儘管上門來通知本官。」

  對方連連應諾。

  辛正炎摸了摸袖口裡的絲絹,這是他在江南治理水患後回程買的一件小玩意兒。

  說是小玩意兒,也是他頗費心思,讓旁人替他留意了好幾個月才得到的珍貴雙面繡手絹,據說是舊時一個大家閨秀的定情信物,與夫婿和美了一輩子。

  他看重的是那份福氣。

  這手絹針腳細密繡了江南的風景,正是杏花春雨,陌上歸時。

  他想,姐應該更喜歡這雙面繡的意境。

  她讀過的詩詞裡便有許多類似的風景,小時候他也曾在姐姐溫軟似水的念詩腔調里著了迷。

  懷揣著欣喜,他穿過亭台水榭,又繞過一片茂盛的桃花林。

  終於到了夫人的閣樓。

  那綠柳白楊外扎了一架鞦韆,是簇新的。

  辛正炎看了好幾眼,心想著姐姐童心未泯,又跟著僕人踏進了小樓。

  廂房裡瀰漫著一股異樣晦澀的氣息。

  他仔細聞了聞,是藥汁還未揮散的餘味。

  辛正炎心頭一緊,快步踏進房間。

  她不在窗前看書,也不在案上描畫,而是奄奄一息躺在床榻上,鮮活美麗的眼眸里只剩下了木然,唯有看見弟弟時,這魚目珠子燃起幾點星火。

  「正炎,你來了。」

  她蠕動著嘴唇,勉強支著身子,搖搖欲墜。

  那丫環想要扶她,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狠狠扯開,差點沒撞上旁邊的藥碗。

  「姐,你……你這是怎麼了?」

  「無甚,前天夜裡著了涼。喏,剛喝過了藥,很快就會好的。」

  騙人,這房間裡的藥味就跟藥罐子差不多,沒有些時日是積累不出來的。

  辛正炎沒想到才兩三年不見,她的身體竟然敗落到這個地步,讓他完全想不起來她出嫁那天的盛世紅妝。

  她今年也才二十二歲。

  「你騙人。」

  他一口否決。

  「誰?是誰幹的?」

  相國大人眼底掠過狠戾。

  辛琳琅安撫她,「都說了只是風寒,你怎麼還追究起別人來了?」

  姐姐大人都發話了,弟弟只好不情不願閉上了嘴。

  「正炎,姐好久沒見你了,讓姐好好瞧瞧,是不是又瘦了?在外頭是不是奔波得厲害?有沒有人為難你?」姐姐扶著他的臉,神情關切。

  「姐,你還不放心我?我什麼時候吃過別人的虧?」

  相國大人邀功般咧開了嘴角,在從小相伴的姐姐面前,倒露出了幾分少年人的爽朗活潑。

  「說來也是,自你五歲起,就能占山為王,為非作歹了,還有誰敢欺負你?」

  「姐,這些事你就別提了,多丟人。」

  他不自覺將手抬起,疊在她的手背上。

  「好,姐不提,你如今都二十歲了,還沒打算娶親嗎?」


  相國大人神情一滯。

  空氣也仿佛凝固了。

  「怎麼,被姐姐說中了?你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嗎?」

  「咳,這個啊,不急,再過兩年也等得。不說這個了,姐,我有東西要給你。」

  她嘆了口氣,「正炎,別老是想著逃避問題。你說說,你到底想娶一個怎樣的姑娘,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來,今天別想回去睡覺了。」

  他順口接上,「那弟弟就在姐姐這裡蹭一晚吧。」

  「滑頭!」她笑罵,不輕不重敲了他腦袋一下,「快說。」

  辛正炎唔了聲,模糊想到了什麼。

  「大概是一個家世不錯的小姐吧,讀了些書,知書達理,溫婉賢淑。」他的視線挪移到姐姐的臉上,聲音更輕,「她應該要有一雙好看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就像新月。她性子溫柔,偶爾也會發怒。她手藝要好一點兒,還會做桂花糕、綠豆糕這類的小點心。她還要,哎喲!」

  姐姐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哪有這麼多個要要要,你是娶妻還是娶神仙啊?都能給你樣樣滿足?成親最重要的是能看得上眼,脾氣合適,能過了安生日子便行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不要像你姐,讓執念活成了心魔……」

  「姐你說什麼?」

  「沒什麼。」夫人掩飾笑笑,「反正你心中有數就是。對了,你近日在忙些什麼?」

  「哦,這個啊。」他隨意道,「雪程哥要立太子妃了,聽父親的口風,他好像有意要娶如意為妃。」

  姐姐睫毛一顫,轉瞬恢復常態。

  「那倒是要恭喜妹妹了。」

  此時他尚且還不知道,在他面前裝作無事人模樣的姐姐早已病入膏肓。

  待他走後的第二天,將軍府掛起了縞素。

  雪白的顏色成了他的噩夢。

  他跪在姐姐的靈堂里,茫然無措。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是姐姐的命運。

  他知道姐姐與雪程哥青梅竹馬,後來世事難料,將軍娶了姐姐。

  在辛正炎的印象里,姐姐對這樁婚事是默許的。

  可他根本沒想到,姐姐竟然是被迫的。

  她的婚事是皇室、趙府以及爹娘一手促成的,只是閨閣小姐的她根本就沒有能力拒絕。

  只怪當時他才十四歲,還在進學途中,對這種權力博弈壓根就不清楚。

  他更不清楚,姐姐是懷著怎樣的心若死灰,做了將軍的夫人。出殯那日,他看到了姐姐手腕的劃痕,那是利器所傷。

  要刺進怎樣的深度,才讓這道血疤隔了數年還有痕跡?

  他不敢想這些年姐姐受了如何的委屈。

  姐姐給他留了一份信,稍稍潦草,但看得出那字跡。

  她說,姐姐很喜歡你送的生辰禮物。不過,比起夫妻美滿的祝願,她已經死了心,更嚮往無拘無束的生活,希望下輩子投到一個獵戶人家,做一個性情爽直的子女,騎馬射獵,恣意地活。

  後來,太子娶了妹妹,一生一世一雙人,育有一對龍鳳胎,過得極其美滿。

  再後來,曾經迷戀如意、冷落姐姐的將軍也續弦了。對方是一個寡婦,還拖家帶口的,聽說曾經在街角開了一家包子鋪。

  再後來,一手導致了他姐姐半生悲劇的老皇帝傳位太子,含笑而終。

  而虧欠姐姐的爹娘卻忘了姐姐的祭日,只顧著逗弄孫子。

  所有害他姐姐的人都得了善終。

  可知他的姐姐,死的時候才二十二歲,才活了短短二十二載。

  她為了意中人,為了家族委曲求全,咽下苦果,得了一個攀龍附鳳的名頭。

  他們明知道事實不是那樣的,卻選擇了默認,只為更好保護最小的女兒。

  憑什麼呢?

  憑什麼他們可以如此偏心?

  他姐姐溫柔善良,寬厚隱忍,就活該被別人蹬鼻子上臉嗎?

  他恨。

  他好恨。

  有一日夜晚,一個他曾經救過的遊方道士上門了,問他願不願以九世功德,換一場天命輪迴。


  他答應了。

  痛痛快快的,沒有一絲猶豫。

  那道士倒是傻了,還結結巴巴問他就不怕功德散盡後墮入冥府?畢竟,等此世過了,他本該有一場大造化。

  造化?

  辛正炎慘笑。

  人都死了,他還有什麼造化可言?

  到了後來,他無比慶幸這一刻的決定。

  那道人真有本事,時光回溯,讓他重回到了十五歲。

  與上一世有所出入的是,如意提前嫁給了太子。

  而姐姐早已做了將軍夫人。

  但是沒關係,還有五年,足夠了。

  大概雪程哥臨死都不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

  太子逃婚的當天,他以言默哥哥的身份,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太傅,成功離間了太子與太傅、伴讀的關係,東宮陣盟由此出現不可挽救的裂痕。

  而在將軍出征的三年,他早已埋下暗樁,讓人偽裝成流民,用三年的時間打消戒心,再一舉擊殺。

  至於老皇帝,他也不是因為愛將的離去而鬱鬱而終,而是吃了一些不該吃的東西。借著他的死,辛正炎又抹黑了太子的不孝之名。

  後來的事情順理成章的,他鼓動三皇子逆反,誰知他這般不中用,被厲害的雪程哥一晚就解決了。但,這也是他計劃的一環。他真正要報復的,是變心的雪程哥,他要讓他背負昏君的罪名,讓他眾叛親離,遺臭萬年!

  而爹娘跟如意,他想,總該受點苦。

  於是辛正炎又買通辛如意身邊的宮女,讓她盡力蠱惑,促成了私通之事,果然引得帝王大發雷霆,雖然人最後也沒死,打入了冷宮,比起他短命的姐姐要好得多了。

  爹娘這裡,他也設了一關,則是在如意要處死的關頭,弟弟以求情之名進宮面見姐姐了,並在言行舉止間流露出他對姐姐的親昵與依賴。

  雪程哥這一世的醋勁大多了,用不著過多挑撥,事情如他所料,進行的異常順利。宰相府的風光不復,他爹娘也沒辦法一輩子錦衣玉食了。而他,則是借著這個機會同將軍的部下聯繫,激起他們兄弟對帝王謀奪兄長之妻的憤怒,將劍鋒指向了大周君王。

  五年一到,大戲落幕。

  以天下為棋,操縱眾生,折了大周的盛世。

  論功行賞時,他被敬為尊上。

  昔日也曾做過相國大人的辛正炎拒絕了他們的提議。

  「這、這不合適啊。」楊昌德撓了撓頭,「除了你還有誰有資格坐那個位子?」

  旁邊的軍師也勸他,「是啊,辛大人,你博學多才,英明果決,沒人比你更合適統領天下了。」

  「承蒙厚愛,辛某無心於此。」

  辛正炎沖他們拱了拱手,「如今昏君伏誅,心愿已了,也該走了。」

  「哎,怎麼就走了?你要走去哪兒啊?」

  身後的人急急忙忙問。

  「天下之大,哪裡走不得?各位,告辭。」

  他瀟灑離開。

  然後,這個幕後黑手可憐兮兮躺在路中間——

  碰瓷。

  馬車上的美人素手掀了帘子,瞪他一眼,「快上來,別擺出一副無賴模樣。」

  辛正炎繼續裝疼,「起不來了,姐姐你的馬兒好不講理,竟然活生生糟蹋了一隻美男子……」

  「再胡說,就扔你在這兒,與孤魂野鬼作伴,看嚇不嚇死你。」

  「哇,姐姐你太壞了,居然嚇我!」

  姐姐還記著他小時候怕鬼的事,不過現在他不怕了。

  畢竟連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孤魂野鬼。

  辛正炎一邊想著,一骨碌爬上馬車,筋骨靈活得不像樣。

  美人替他拍了拍衣裳的灰塵。

  「咦,你這袖子藏了什麼?」她訝然問。

  「你說這個?」

  他抖了出來,是一隻被雕琢得活靈活現的小馬駒,馬背上銜著兩三枝桃花。

  「這麼好看,是要送給誰?」

  「自然是心上人了。」


  「心上人?是誰?」

  「往後姐姐便知道了。」

  辛正炎笑而不答。

  人與畜生的區別,在於克制、隱忍,在於發乎於情止乎於禮。

  他很清楚有些界限是不能跨越的。

  有些歡喜,不是非要表達。

  有些感情,不是非要得到。

  弟弟重新將小馬駒放回袖袋裡,隔著布料,頗為愛惜撫摸了幾下。

  它大概是永遠送不出去了。

  不過,能遠遠看著,他就心滿意足了。

  只要她還活著,還能衝著他笑。

  就很好很好,很好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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