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3、惡毒繼母前女友(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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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昭烈每翻過一具屍首, 神情就灰敗一分, 慘無血色。

  到最後,他完全是憑著本能去刨挖屍骨,指甲折彎了, 嵌滿了漆黑的血泥。那幾乎算不上是一雙人手了, 起了一串串的血泡,爬滿乳白色還在蠕動的蛆蟲,宛如恐怖的鬼爪。

  他甚至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到了下半夜,濕漓漓的冷雨寒進了骨頭,李盡雪看了不忍, 想把他拽回馬上,「你的傷勢不能再拖了, 又一天沒有進食, 先回去, 我讓人過來接著找。」

  其實李盡雪並不抱希望,燕昭烈基本是把這一片山頭都翻了。他現在有兩個可能的猜測, 一是那人被禿鷲分而食之,二是屍體被拋到了河裡, 泡成了一團爛泥。

  燕昭烈一身玄衣全被鮮血浸透,他對李盡雪的話不做任何反應, 跪在屍體堆里,一具又一具翻找著。他的體力早就耗盡了,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又下著摧心折骨的鬼雨,額頭迅速滾燙起來,昏沉得好幾次要睡過去。

  這個時候,他往往拿起刀,往肩膀割了一道血口,刺激他清醒。

  「昭烈——」

  見那意氣風發的青年變得人不人,鬼不鬼,李盡雪忍住焦躁又叫了一聲,他原本說何必呢,世間女子千千萬萬,他用不著為了一個死人要死要活的,想開點,生活總能過得去的。

  想開點。

  此次北狄大捷,等到了午門獻俘,他一個國公的爵位是跑不掉了,再挑幾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在錦繡膏粱下作陪,豈不是逍遙快活?

  「啪!」

  對方冷不防丟過來兩件東西,李盡雪看清之後,差點燙手摔出去。

  一件是統領三軍的虎符,一件是刻了燕家徽記的玉佩。

  「盡雪,為我做最後一件事。天明之前,如果我沒有回去,你就給我帶個信,說是燕昭烈葬身蟒腹,死狀慘烈,無復辨認。你若是認我這個兄弟,就立個衣冠冢,來年清明,一壇烈酒、一枝春柳祭我,足夠了。」

  說起這話時,他不像之前的瘋魔,而是平靜的,溫和的,還是清醒的,李盡雪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見人爬下了陡坡,在濕濕滑滑的霧氣中,半截身子沒入河水中,枯枝掩映,猶如重重的鬼影。

  「嘭——」

  燕昭烈在河中辨認屍體,體力不支,只好暫時上岸,這樣來來回回,反覆幾次後,他的皮膚泡得發白,浮腫得厲害。渾身濕透,他以最後的力氣攀上了岸邊,喘了好幾口粗氣,喉嚨火燒一般,疼痛極了。

  他腹上的口子滲出血跡來,略微按了一下,感覺腸子都快要流出來了。他意識開始渙散,又使勁搖了搖頭。

  岸上仍舊有屍體,燕昭烈休息了片刻,接著去找。

  起先還能站著,後來用刀支撐著走路,最後只能慢慢的,像蛇一樣去爬行。

  他不怕死,只是不甘心,連死後也不得與她同葬。

  即將昏迷的時候,燕昭烈的額頭碰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那是一隻女人的手,抹著血泥。暴雨沖刷而下,隱隱露出了對方的熟悉面容。

  燕昭烈立馬想爬起來,可惜他的體力消耗巨大,中途又栽到死人坑裡,他咬牙拖著身體湊過去。

  等真正看清了那眉目,他頓時有種宿命的安排,也好,既不能同生,那就共死。他伸出手,痴痴掠過女子的臉,而拂過鼻尖後,他愣了愣,一股狂喜湧上心頭。

  竟然還有呼吸!

  燕昭烈高興得差點沒哭出來,他想起李盡雪所說的,琳琅被毒蛇咬了,又費勁挪到她的腳邊,撩起一看,果然有兩道血洞。他用刀割開了口子放血,也不嫌髒,替她直接用嘴吸出來,整個嘴唇都染成紫紅色。

  也不知是不是琳琅的生還刺激到了他的神經,燕昭烈重新有了求生的欲望,花了半夜的時間,把她從岸邊轉移到了附近的山洞,腳踝上也抹了他用牙齒絞碎的紅色藥草。

  洞內生起了篝火,燕昭烈褪下了兩人的外衣在火上烤,他將人摟進懷裡,竟沒有半分的旖旎心思。

  他不敢睡,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鎖著琳琅的眉眼,直到她睫毛顫了一下,幽幽轉醒。她見了人,恍如夢中,費勁抬著手,蒼白的兩瓣唇微微開闔,「我……是不是做夢?烈兒?」

  聽到她一聲呼喚,燕昭烈強忍許久的眼淚一下決堤,他捉住她的手往臉頰放,「是我,我來了的,你的烈兒來了。你不是做夢,也沒有死。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死的,絕不會的。」


  對方的指尖冰冷,描摹著他的俊美眉眼,落在眉骨那道血痕,「疼麼?」

  「不疼,一點都不疼,你一摸,什麼都不疼了。」

  燕昭烈貪婪注視著人,明明是很狼狽的樣子,怎麼他就看越美呢?

  「貧嘴——咳咳咳!」她猛然咳嗽起來,彎著腰,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來。燕昭烈臉色大變,連聲問她怎麼了?

  「我活不了。」她氣若遊絲,「你別管我,等天一亮,趕緊走。答應我,你不能死在這,也決不能死在這。」

  青年輕撫著她的後背,好一會兒,才說,「我走不了了。」

  琳琅吃力抬起頭,卻撞進一片幽深熾熱的情愫。只見他抬起手,撥開了那染血的裡衣,刀傷、劍傷、槍傷、箭傷,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他能支撐到這個地步,已經是閻羅爺開恩了。

  「就算你趕我走,我也走不了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他沒說的是,我來之前,就做好了這個覺悟。

  琳琅突然笑了起來。

  「好,那就,一起生,一起死。黃泉路上有你作伴,我起碼是不害怕的。」她這一笑真是異常的嫵媚,烏髮凌亂,在火光的襯映下,倒像是海棠春睡初醒。

  對方看得失神,不自覺摩挲上她的嘴唇,想要吻過去。

  而琳琅並不意外,只是嘴角噙了笑,看他接近。

  到了中途,他的身體頓住了,說了聲,不成,這不符合禮法。

  琳琅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連命都沒了,還在乎什麼規矩?以前可沒見過他守過什麼規矩。她剛瞪完,見他扶著牆站了起來,又把琳琅捎上。

  「你要做什麼?」

  兩個傷兵攙扶著,搖搖晃晃去了洞口。

  洞外,一輪山月掛在嶺前,清冷的輝光穿過雨後濕淋淋的墨色枝椏,碎碎剪下一片到他們的腳下。在凜冽的風聲中,琳琅依稀聽見了軍中的號角。

  「還能走嗎?」燕昭烈問。

  她點了點頭。

  於是兩人走出了山洞,雨已經停了,綿密的灌木中,偶爾有小小的水潭,積著澄明的月光水。

  燕昭烈半抱著她到了一處山崖邊。

  放眼望去,山下是一頂頂數不清的行軍帳篷,旌旗獵獵飛舞,最前方的,正是北狄的國都。而在登高處一看,這一切如同螻蟻般渺小,讓人生出蒼然空闊的感慨。

  「撕啦——」

  衣物撕裂的聲音響起,琳琅循聲看去時,對方正抬起她的手,一片血衣碎料溫柔而細密纏住了她。

  「此夜,就是你我的拜堂成親之日。我以一片赤心做聘書,一片月光做禮書,一片山河做迎書。雖無父母之媒,卻有山月星河為證,你敢不敢嫁我?」

  琳琅也沒見過這樣狼狽的世子爺。

  在世人眼裡,他是金鑣玉轡的世家蕭郎,白馬銀刀的俊美將軍,甚至是翻覆雲雨的朝廷重臣,卻唯獨想像不出他頭髮散亂、臉頰污著泥穢、僅穿著一襲染血的單衣,奄奄一息的,像個一腳邁進棺材的病秧子。

  可那一雙眼睛真是漂亮極了。

  在意中人面前閃爍著萬頃琉璃燈火,放了一場盛世王朝的煙火。

  「嫁!」

  琳琅沒有給他忐忑的時間,幾乎是毫不猶豫就答了。

  答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答得燕昭烈心潮澎湃,目眩神迷。

  讓他心甘情願折在這人的掌心裡。

  「你敢娶我,我為什麼就不敢嫁呢?」她眉眼輕彎,似出雲的新月。更叫青年渾心情意滾燙的是,她手指攏上了血衣,與他尾指勾連,仰著臉,笑靨如花,「你看,我這衣衫染紅了,不正好是如火嫁衣嗎?你說應不應景呀?」

  「應!最應景了!」

  他揚著嘴角,咧著一口白牙。

  「那我們拜堂吧。」

  「好。」

  一個字,仿佛是過了半生的應答,不知不覺,他已淚流滿面。琳琅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擦拭他的淚痕,「吶,咱們的大喜日子,高興點。」

  燕昭烈貪戀這溫存,捨不得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好久,他才捉住了那細細的手腕,制止了琳琅的動作。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對方偏過頭,衝著她笑得風華絕代,「以劍氣做釀,這喜酒夠烈喉嗎?」


  琳琅眼波瀲灩,「有膽的閻羅爺,應該敢喝。」

  燕昭烈聞言大笑,說了聲好。

  如今他們一腳邁進了黃泉路,當真是百無禁忌,只順著一腔心意行事,就算琳琅說在地府擺喜宴,他也只會滿臉寵溺說聲,都隨你。

  腰間的雁翎刀出鞘,寒氣森森,卻做了婚禮的喜釀。

  「一爵,敬天地萬古洪荒乾坤。」

  「一爵,敬四方鬼神魑魅魍魎。」

  「一爵,敬餘生所愛此情不老。」

  就讓這烽火狼煙,做我們的龍鳳喜燭。

  金戈羌鼓,做我們的禮樂紅章。

  還有這天地蒼穹,九州江河,都是見證我們婚禮的司儀賓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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