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5、金絲雀前女友(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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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清和的落敗突兀的離奇。

  就好像他手裡拿捏著無數的好牌, 無論出哪一張都能輕鬆的獲勝, 然而到最後揭牌,那無害的莊家露出了崢嶸。

  諸葛徽看不遠處臉色泛白的青年,微微搖頭。

  他其實對結局的輸贏沒有過多猜測。

  因為早有註定。

  如果再給邵清和多幾年的時間, 等青年褪去骨子裡的自負與自卑, 不再那麼急迫求勝要證明自己能力的話,結果也許會大不相同。

  諸葛徽側過臉,稍稍看了琳琅一眼, 這個當之無愧的百樂門第一美人。在她橫空出世之前,莉莉風頭正盛,清純的面容與魔鬼的身材相稱, 一些好事者稱她是吸血的妖精,專門是為了迷惑男人而生。

  不過這番言論等琳琅登台之後就消失了。

  她是一個很懂得利用自己優點的「女君」。

  「女君」是諸葛徽對他的主人私自下的定義, 既有女性得天獨厚的魅惑資本, 又具備男性梟雄睿智果決的能力手段。

  諸葛徽原本是為了替淮幫打探情報去了百樂門, 沒想到會被這位絕色麗姬認出了身份,當時她端著一杯紅酒, 挽著流雲般的披帛,風情款款朝他走來。諸葛徽始終記得她眼波瀲灩, 「淮幫怎麼能容得下諸葛先生的智才?」

  她把挑撥離間的事說得理所當然,還俯在他耳邊輕聲誘惑, 「先生若是願意,做榮家的掌舵人也未嘗不可,屈居人下, 實在太可惜了。」

  諸葛徽明知她是在空手套白狼,仍舊喝下了那杯紅酒。

  江俊戾氣過重,對心腹也疑神疑鬼的,自然不是他的首要選擇。

  接下來順理成章的,琳琅透露了她與榮九的上下關係,商討之後,他借著江俊的手與榮九做賭,不但贏回了豐厚可觀的利益,也贏回了江俊的信任,令他的勢力進一步滲透。

  諸葛徽知道榮九的能耐,之前對琳琅的話還保留幾分質疑,現在看來,她恐怕不是空口無憑。

  蛇蠍美人,沾不得啊。

  他這般想著,倒是同情邵清和起來。

  被她惦記上的人真的挺倒霉的。

  而他的主人似乎還嫌刺激人不夠狠,笑吟吟地說,「邵先生,我的提議,你考慮得怎麼樣了?是要當我的玩具……還是死得毫無價值呢?當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也不必擔心棄屍荒野,我會替你好好選一副漂亮的棺槨。」

  邵清和木偶般的眼珠子轉動了一瞬,仿佛亮光閃過。

  「你不出聲,我就當你默認了。」

  琳琅放緩了聲音,「乖,把搶放下,我帶你回家。」

  青年在原地站了幾分鐘,她也沒有催促,耐心等著。

  「啪——」

  他呆滯鬆開了手裡的槍。

  琳琅嘴角微揚,她走近了青年,伸出的手落到他的臉頰,似有若無划過眉心,嘆息般道,「真乖啊。」

  不遠處的諸葛徽錯愕瞧著這一幕。

  感情還真有「馴服」的戲碼?

  他的眼神不由得古怪起來。

  因為越過兩人的身後,一匹桀驁的血紅孤馬飛快掠過田埂。

  馬上的人披著黑色大氅,被疾風吹得獵獵作響,遠遠看去,竟像是沉沉的黑雲,遮天蔽日的氣息令人心駭。

  「吁——」

  來人從馬背上利落翻身下來,踩著一雙軍統靴,毫不猶豫朝著琳琅走來。

  那件黑色大氅是呢料質地,透出厚實沉凝之感,少年將帥踏過屍山血海,沒有被這股氣勢所壓,鋒銳的稜角反而突顯得分明,叫人難以攖其鋒芒。硬沿領子邊嵌著華美又稍顯克制的絲絨,將他的戾氣掩下三分,那種矜傲的軍閥血統也由此得到彰顯。

  「對不起,姐姐,敏敏來遲了。」

  少年毫不避諱在公開場合展示他對琳琅的絕對親密,只不過等他看清琳琅身邊的人,眼底那股兇狠的悍戾又浮現上來,眾人明顯感到有一頭猛獸甦醒,要將威脅他的人給撕得粉碎。

  諸葛徽暗想,孫少帥你來的時機不太對。

  琳琅的手還停在邵清和的面上沒收回來,聽見後頭的腳步,詫異轉過頭。

  「英韶,你怎麼來了?」


  邵清和收到的消息是琳琅要跟孫英韶聯手,實際上她聯合的是淮幫,至於孫英韶,她沒打算牽扯進來。

  但意外的是,他不知是從哪裡收到了風聲,又單槍匹馬趕了過來。

  「孫……」孫夫人可還好?

  她想起邵清和的話,打算問他情況,結果話還沒落音,原本溫順的獵物突然暴起。

  邵清和趁著她分神的間隙,一手去抓琳琅持槍的手腕,另一手則是扼她的喉嚨。

  琳琅早就防著他的臨時反撲,身體迅速後退。

  施琳琅底子弱,她的身手只是一般,不過反應還算快,因此琳琅覺得自己能夠遊刃有餘避開。

  但是她這麼想,不代表孫英韶也是這麼想。

  在他的心目中,姐姐始終是那個柔弱到毫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子,不然在裁縫店她也不會被他輕鬆扛走——很顯然,情竇初開的少帥並不知道有一些情趣玩法叫「示弱」和「扮豬吃老虎」。

  所以在異變突起時,身體素質極高的少年軍閥比琳琅更早做出動作,一把將人拉到身後庇佑。

  琳琅被他猛地一拽,身體失衡,差點站不穩,與此同時,手裡的槍也被邵清和奪走了,被他直直抵在孫英韶的胸口開了一槍。

  那悶響的「嘭」聲在他身體內炸開。

  血霧在空氣彌散。

  孫英韶臉色瞬間變得雪白,然而下一刻他以更加強橫的姿態折斷了邵清和拿槍的手。

  眾人只聽得骨節碎裂的聲音,不禁毛骨悚然。

  那群殺手在這一連串的變故中緩過神來,連忙趕上來制住了邵清和。

  在多人圍攻中,邵清和身上肋骨斷裂,劇烈的疼痛令他額頭冒出汗珠來,很快被人押住肩膀,臉碾到了泥土裡。

  猶如瀕死的涸轍之魚,再也掙脫不了。

  他費勁抬起頭,在一片黑色褲腿的間隙里,不知道為什麼,一眼看到了琳琅。

  此時她的臉上再也不是面對自己時那種戲謔又討厭的笑容。

  「……敏敏?敏敏!」

  她厲聲呵斥,「我不允許你閉上眼,聽見了嗎?睜大眼好好看我!」

  眾人基本沒見過這位百樂門當家花旦的生氣樣子,她無論做什麼事都從容鎮定,偶爾使上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宛如天真的少女般不諳世事,讓人也惱怒不起來。

  這算是……失態吧?

  邵清和看了有些想笑,牽了牽嘴角。

  他算不算是將了她一軍?

  下一刻,她的目光陡然射過來。

  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看好他,不要讓他死了。」

  死了就太便宜他了。

  短短几個字,遍體生寒。

  邵清和被那陰寒冷血的眼神一掃,篤定自己的下場肯定會是慘烈至極。可那又怎樣?他誤打誤撞弄死了她心愛的情人,還拉著他一起下了地獄,想想琳琅那悔恨的神情,他就覺得一陣痛快。

  可是痛快之後,隨即而來的卻是一股不甘心。

  不甘心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不甘心自己被人戲耍至此,更不甘心……她把真正的溫柔留給了另一個男人。

  那原本是他的……是他的啊!

  邵清和的麵皮抽搐,嘴巴也因為傷痛一時無法合攏起來,淌出血水來。他狼狽地看著琳琅將人扶上了馬,手握韁繩,威風凜凜掉頭就走。

  他恍恍惚惚的,想到了某一句詩。

  紅粉青蛾映楚雲,桃花馬上石榴裙。

  這馬不是白中帶紅的桃花馬,她穿得也不是艷美綺麗的石榴裙,可那眉宇間的懾人凌厲,他卻為之怦然心動。

  不,不會的,他怎麼會喜歡這個將他一切奪走的女修羅?

  他只是不甘心,對,不甘心……

  馬蹄聲漸漸消失了,邵清和也慢慢伏下脖頸,呼吸微弱難聞。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

  琳琅單手抱著少年纖瘦的腰身,眼睛直視前方,口吻卻異常溫柔,「敏敏?」

  「嗯……敏敏在。」

  虛弱的咳嗽被壓抑著,不敢叫她聽到。


  孫英韶的傷勢嚴重,她不打算在這種偏僻的鄉野浪費時間,何況他受的還是嚴重的槍傷,最起碼,也要是醫館之類的地方。

  她現在直奔進鎮。

  「別睡,我們就快到了。」

  她指頭摩挲著他的腰腹,那是孫英韶全身上下除了耳朵最敏感的地方,她只要一拿這地方鬧他,少年立馬就沒轍,拿著一雙蘊著水汽的眼睛可憐巴巴瞧著她。

  「嗯……敏敏不睡。」

  他的個子又長高了不少,身姿修長,猶如一座玉山般傾倒在她身上。他知道琳琅這樣抱著他會十分吃力,於是使勁往前面靠去,每挪上一些,他都不得不喘著更為沉重的呼吸。

  好疼,疼得他五臟六腑都仿佛被活生生碾碎了。

  她不知道,他在來之前就受了傷。

  邵清和挾持了他的老娘,還指明要他一個人赴約。孫英韶縱然做了準備,護心鏡也被一粒子彈震得碎了,差點把一條命丟在那裡邊了。

  接他的副官極力勸說他留下來包紮,可他不要。

  他的姐姐身處龍潭虎穴之中,孫英韶決不能容忍自己來遲一步。

  孫英韶疼得迷迷糊糊,又聽見她安撫地說,「敏敏不怕,你還有家傳的護心鏡,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個「那當然」的驕傲神氣。

  「敏敏剛才替姐姐擋槍是不是很神勇?」

  孫英韶像個小孩子般邀功。

  「當然,敏敏是最棒的。」

  「那、那……」他抬手捂住了嘴,「姐姐有沒有再一次迷上敏敏?」

  「呵,傻瓜。」

  他痴痴聽著她的笑,手指合攏,死死掩住了那一抹觸目驚心的血紅。

  「姐姐,再等敏敏一下,敏敏的聘禮就快收羅完了……」

  還差,還差一頂鳳冠。

  再過幾天,就要完成了。

  等等,再等等……再等等!

  孫英韶唇色發白,一隻手緊緊抓住黑色大氅,直到浮上猙獰的青筋。

  不能死。

  他現在還不能死。

  他的十里紅妝還沒有親手交給姐姐。

  他還沒有給他們的小男孩親口取一個女孩子的小名兒。

  他還……

  他還什麼來著?

  孫英韶軟軟靠在琳琅身上,樹葉縫隙里斑駁的光落到他的眼底,氤氳了迷離的夢。

  今天,萬里晴空,是個成婚的好日子呢。

  他這麼想著。

  姐姐,你嫁給敏敏好不好?

  敏敏讓你在上面。

  一輩子,都讓你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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