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6章 故宮一隻我一隻
「這件東西收得早了。」周至笑道：「這是當年在四表舅的指導下，我在老家收到的藏品，當時一同收入的還有一件南宋的龍泉窯青瓷荷葉蓋罐，這兩件東西算是我在收藏這一門登堂入室的起點，意義非常重大，所以一直不捨得拿出來展示。」
「二老知道嗎？」馬爺問道。
「二老之前也不知道，不過他們現在和四表舅交流得多了，應該知道我手裡有這件東西，不過沒見過真面目。」周至說道。
「你還藏得真嚴實！這玩意兒寫一篇研究文章，足以登上《文物》雜誌了。」馬爺說道。
「誒？為什麼這麼說？」嚴貞煒問道。
「別聽馬爺瞎說了，元代瓷器因為傳世極少的原故，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的確極少為學術界意外所知。」周至說道：「但是元代從至元十五年設浮梁磁局採用瓷石加高嶺土二元配方提升大器燒造能力，引入波斯鈷料蘇麻離青創燒青花瓷後，官窯制度其實已經建立了起來。」
「元代瓷器是中國陶瓷史的重要發展階段，繼承宋金制瓷基礎並推動技術革新。生產格局以景德鎮為核心，青花、釉里紅等釉下彩技術成熟，龍泉窯梅子青釉色瑩潤如玉，彩繪裝飾成為主流，創燒的卵白釉在當時極富盛名。」
「元代卵白釉是在宋代景德青白釉的基礎上發展而成，其色白微青，呈失透狀，頗似鴨蛋殼色，故稱之為『卵白』，卵白釉深受元代朝廷的喜愛，常命景德鎮窯燒制供官府使用，『有命則供，否則止』，傳世品以元代最高軍事機構『樞密院』定燒的卵白釉瓷為多見，樞密院定燒瓷在盤、碗器的紋飾中印有『樞』、『府』二字，故卵白釉又稱之為『樞府』釉。」
「元代『樞府』瓷製作規整，品質優良，多有印花裝飾，紋飾題材以雲龍和纏枝花卉紋為常見，因『樞府』釉屬乳濁釉，故紋飾不太清晰，往往需要先在瓷胚上通過刻印或者貼花，構成紋理，之後在表面施釉。這一特徵又和北方窯口如磁州窯，定州窯，安吉窯構成了繼承關係。」
「樞府瓷與民用的卵白釉瓷相比，顯得尤為精緻，修足規整，足底無釉，底心有乳釘狀凸起，胎體厚薄適中，可知是元代官用之器的名品，屬於定燒的一種高檔瓷器，可以歸類於『官窯』。」
「既然元代存在官窯，那麼自然就不會局限在暖白瓷一項上，青花瓷同樣如此。」
「對於元青花，大家以前多以明早期歸類之，因此研究不多，逐漸因長期缺乏考古資料而形成了元瓷量少質粗的偏見，造成了陶瓷研究中重宋、明而輕元的傾向。」
「而隨著樞府瓷和元青花兩個概念的提出，學界現在對元代珍品瓷器的研究日趨完善，不斷地彌平了許多對於元代瓷器的空白，引起了大家越來越多的關注。」
「就在幾年前，大家都認為元代瓷器的龍紋，多出現在梅瓶，瓷盤這類器物上，作為燒造難度極高的大罐，官窯往往選擇了迴避龍紋，以戲曲故事圖畫為主。」
「這種做法有點類似明代的『官搭民燒』，如果修飾成了龍紋，民間不得使用，燒造過程中再出現些許瑕疵，那這麼一件大器物就只有銷毀一途，可謂血本無歸。」
「而如果繪製成故事，就算有些許瑕疵，一樣可以在轉售民間，這很可能是當時的磁窯對於廢品率較高的瓷器，選擇的一條折中路子。」
「但是這樣的認知隨著各大博物館研究工作的展開，越來越多被大家所忽略的考古發現重見天日。」
「比如鎮江博物館就有一件1966年4月出土於蘇省金壇洮西公社湖溪大隊的窖藏。圖案就是與這個瓷罐形制基本相同的龍紋，最重要的是該罐出土時，罐內裝有一批元代銀器，其中一隻銀盤刻有阿拉伯文的回曆紀年銘文，記載器物年代為回曆七百一十四年一月，即元仁宗延祐元年，元仁宗延祐為元代中期，這就為考證此類瓷器大罐的大約年代，提供了可靠依據。」
「馬爺認為這件瓷器可以推翻學界關於『元青花大器無龍紋』的認知，其實是不知道學界在年前就已經發現過這個問題了。」
「哪本論著的哪一期？」馬爺較真了起來：「作者是誰啊？」
「就六月的《文物》，作者是我和滬上博物館的馬承源館長。這倆月你太忙了，雜誌沒來得及看吧？」
「我發現你小子心機很重啊，」馬爺輸人不輸陣，笑著打趣道：「拉著馬院長的大旗做虎皮，表面上是論證鎮江博物館的青花龍紋罐，實際上卻是借著人家的大罐為自己這個罐子背書。鎮江館一隻你一隻，鎮江館的沒蓋，你有蓋是吧？」
「其實故宮裡也有一隻有蓋的……那隻也是青花。」
「嘿嘿嘿，還碰瓷故宮，故宮那只是白龍，和你這個剛好是反著的，你小子處心積慮，拉不上故宮的才拿鎮江的來找補。」
元代的青花龍紋有兩種基本繪製方法，一種是以青花勾畫龍身，一種是在胎上刻、貼出花紋，再於周圍勾畫海水雲氣，將龍身留白。
故宮的確有一隻龍紋罐，最近經過重新鑑定，年代為元代，不過是後一種青花留白風格，這個馬爺倒是知道，立即以此取笑周至。
「你們鑑定文物都這麼較真的嗎？」嚴貞煒不禁失笑：「怎麼就跟抬槓一樣？」
「我們是在開玩笑呢。」馬爺笑道：「這件器物其實就是行話里的大開門，鑑定起來其實很簡單。」
「這件大罐直頸，方圓唇，鼓腹，平底，胎骨厚重。這是典型的元代器型特徵。」
「罐頸外飾青花斜方格紋，肩部畫一周變形蓮瓣紋，蓮瓣中填雜寶及花卉。下腹為一圈變體蓮瓣紋，近底部留白。也是元代器物典型特點。」
「罐腹部刻、貼三爪雙龍樣式紋，再以繪畫勾勒，周圍同樣以青花勾畫海水紋，龍爪繪有雲紋繚繞。活靈活現地表現了青龍翻騰在藍色大海中的壯闊場面。」
「龍小頭細頸，身肢矯健，四爪強勁，騰躍於雲中。這些手法都是標準的元代手法。」
「青花發色純正，釉色呈藍中泛紫，厚積處有黑褐色斑點。紋飾有部分暈散現象，這是標準的早期蘇麻離青料的特徵。」
「雲龍紋採用先刻後畫的工藝手法，也是制瓷工匠『丟刀用筆』過渡時期的表現。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藝術風格。」(本章完)
「二老知道嗎？」馬爺問道。
「二老之前也不知道，不過他們現在和四表舅交流得多了，應該知道我手裡有這件東西，不過沒見過真面目。」周至說道。
「你還藏得真嚴實！這玩意兒寫一篇研究文章，足以登上《文物》雜誌了。」馬爺說道。
「誒？為什麼這麼說？」嚴貞煒問道。
「別聽馬爺瞎說了，元代瓷器因為傳世極少的原故，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的確極少為學術界意外所知。」周至說道：「但是元代從至元十五年設浮梁磁局採用瓷石加高嶺土二元配方提升大器燒造能力，引入波斯鈷料蘇麻離青創燒青花瓷後，官窯制度其實已經建立了起來。」
「元代瓷器是中國陶瓷史的重要發展階段，繼承宋金制瓷基礎並推動技術革新。生產格局以景德鎮為核心，青花、釉里紅等釉下彩技術成熟，龍泉窯梅子青釉色瑩潤如玉，彩繪裝飾成為主流，創燒的卵白釉在當時極富盛名。」
「元代卵白釉是在宋代景德青白釉的基礎上發展而成，其色白微青，呈失透狀，頗似鴨蛋殼色，故稱之為『卵白』，卵白釉深受元代朝廷的喜愛，常命景德鎮窯燒制供官府使用，『有命則供，否則止』，傳世品以元代最高軍事機構『樞密院』定燒的卵白釉瓷為多見，樞密院定燒瓷在盤、碗器的紋飾中印有『樞』、『府』二字，故卵白釉又稱之為『樞府』釉。」
「元代『樞府』瓷製作規整，品質優良，多有印花裝飾，紋飾題材以雲龍和纏枝花卉紋為常見，因『樞府』釉屬乳濁釉，故紋飾不太清晰，往往需要先在瓷胚上通過刻印或者貼花，構成紋理，之後在表面施釉。這一特徵又和北方窯口如磁州窯，定州窯，安吉窯構成了繼承關係。」
「樞府瓷與民用的卵白釉瓷相比，顯得尤為精緻，修足規整，足底無釉，底心有乳釘狀凸起，胎體厚薄適中，可知是元代官用之器的名品，屬於定燒的一種高檔瓷器，可以歸類於『官窯』。」
「既然元代存在官窯，那麼自然就不會局限在暖白瓷一項上，青花瓷同樣如此。」
「對於元青花，大家以前多以明早期歸類之，因此研究不多，逐漸因長期缺乏考古資料而形成了元瓷量少質粗的偏見，造成了陶瓷研究中重宋、明而輕元的傾向。」
「而隨著樞府瓷和元青花兩個概念的提出，學界現在對元代珍品瓷器的研究日趨完善，不斷地彌平了許多對於元代瓷器的空白，引起了大家越來越多的關注。」
「就在幾年前，大家都認為元代瓷器的龍紋，多出現在梅瓶，瓷盤這類器物上，作為燒造難度極高的大罐，官窯往往選擇了迴避龍紋，以戲曲故事圖畫為主。」
「這種做法有點類似明代的『官搭民燒』，如果修飾成了龍紋，民間不得使用，燒造過程中再出現些許瑕疵，那這麼一件大器物就只有銷毀一途，可謂血本無歸。」
「而如果繪製成故事，就算有些許瑕疵，一樣可以在轉售民間，這很可能是當時的磁窯對於廢品率較高的瓷器，選擇的一條折中路子。」
「但是這樣的認知隨著各大博物館研究工作的展開，越來越多被大家所忽略的考古發現重見天日。」
「比如鎮江博物館就有一件1966年4月出土於蘇省金壇洮西公社湖溪大隊的窖藏。圖案就是與這個瓷罐形制基本相同的龍紋，最重要的是該罐出土時，罐內裝有一批元代銀器，其中一隻銀盤刻有阿拉伯文的回曆紀年銘文，記載器物年代為回曆七百一十四年一月，即元仁宗延祐元年，元仁宗延祐為元代中期，這就為考證此類瓷器大罐的大約年代，提供了可靠依據。」
「馬爺認為這件瓷器可以推翻學界關於『元青花大器無龍紋』的認知，其實是不知道學界在年前就已經發現過這個問題了。」
「哪本論著的哪一期？」馬爺較真了起來：「作者是誰啊？」
「就六月的《文物》，作者是我和滬上博物館的馬承源館長。這倆月你太忙了，雜誌沒來得及看吧？」
「我發現你小子心機很重啊，」馬爺輸人不輸陣，笑著打趣道：「拉著馬院長的大旗做虎皮，表面上是論證鎮江博物館的青花龍紋罐，實際上卻是借著人家的大罐為自己這個罐子背書。鎮江館一隻你一隻，鎮江館的沒蓋，你有蓋是吧？」
「其實故宮裡也有一隻有蓋的……那隻也是青花。」
「嘿嘿嘿，還碰瓷故宮，故宮那只是白龍，和你這個剛好是反著的，你小子處心積慮，拉不上故宮的才拿鎮江的來找補。」
元代的青花龍紋有兩種基本繪製方法，一種是以青花勾畫龍身，一種是在胎上刻、貼出花紋，再於周圍勾畫海水雲氣，將龍身留白。
故宮的確有一隻龍紋罐，最近經過重新鑑定，年代為元代，不過是後一種青花留白風格，這個馬爺倒是知道，立即以此取笑周至。
「你們鑑定文物都這麼較真的嗎？」嚴貞煒不禁失笑：「怎麼就跟抬槓一樣？」
「我們是在開玩笑呢。」馬爺笑道：「這件器物其實就是行話里的大開門，鑑定起來其實很簡單。」
「這件大罐直頸，方圓唇，鼓腹，平底，胎骨厚重。這是典型的元代器型特徵。」
「罐頸外飾青花斜方格紋，肩部畫一周變形蓮瓣紋，蓮瓣中填雜寶及花卉。下腹為一圈變體蓮瓣紋，近底部留白。也是元代器物典型特點。」
「罐腹部刻、貼三爪雙龍樣式紋，再以繪畫勾勒，周圍同樣以青花勾畫海水紋，龍爪繪有雲紋繚繞。活靈活現地表現了青龍翻騰在藍色大海中的壯闊場面。」
「龍小頭細頸，身肢矯健，四爪強勁，騰躍於雲中。這些手法都是標準的元代手法。」
「青花發色純正，釉色呈藍中泛紫，厚積處有黑褐色斑點。紋飾有部分暈散現象，這是標準的早期蘇麻離青料的特徵。」
「雲龍紋採用先刻後畫的工藝手法，也是制瓷工匠『丟刀用筆』過渡時期的表現。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藝術風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