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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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戴著鬼紙臉混入了酆都。

  虞星河不知道為什麼,好像自從他說了那句「師娘」的混帳話後,他小師兄看起來心情好了許多。

  平日裡牧謫對他都是滿臉的不耐煩,但現在那眉目間都柔和了下來,看起來溫和得不行。

  虞星河本來還以為要挨頓揍,十分害怕,但看到牧謫這個反應,他害怕得更厲害了。

  瑟瑟發抖。

  他小師兄果然對師尊有話本上的那種心思。

  嗚。

  他打不過小師兄,救不了師尊。

  虞星河垂頭喪氣。

  牧謫卻沒覺得有哪裡不對,他正溫柔地握著沈顧容的手,走在花燈鬼街。

  靈障作祟,沈顧容除了牧謫什麼都看不見,在他眼中,牧謫牽著手正走在一片荒蕪的廢墟中,周圍全是倒塌燒焦的廢墟,腳底下是層層腐朽的落葉。

  天邊一輪彎月,將周遭照得詭異發亮。

  沈顧容走了一會,才好奇地問:「不是去看花燈嗎?」

  牧謫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沈顧容連這條鬼街都瞧不見。

  「嗯。」牧謫握緊了他的手,柔聲哄他,「我們很快就到了。」

  沈顧容不知道這種廢墟之中有什麼花燈可看,但牧謫給他的安全感實在是太足太重,他只好點點頭,乖順地跟著繼續往前走了。

  耳畔風聲吹過,仿佛鬼泣。

  沈顧容仔細聽了聽,恍惚間耳邊的聲音似乎是竹篪之聲,空曠幽深。

  竹篪?

  沈顧容眼睛一亮。

  先生!

  他循著聲音一回頭,視線輪轉間,背後走過的路,原本是空無一人的廢墟之地,此時卻陡然變成了熙熙攘攘的熱鬧長街,千盞萬盞花燈將回溏城整條街都照亮,一路蔓延到城門口。

  沈顧容「啊」的一聲,眸中閃現欣喜之色。

  「兄長!」

  聽到有人喊他,沈顧容一愣,低頭看去,發現沈夕霧正牽著他的手,眨著眼睛甜笑著看著他。

  沈顧容茫然道:「夕霧?」

  沈夕霧點點小腦袋,手中捏著糖人,擔憂地道:「兄長怎麼啦?突然發起呆來。」

  她踮著腳尖將糖人遞給哥哥,笑著說:「夕霧的糖人給兄長吃一口呀。」

  沈顧容垂眸看著一身暖黃色小裙的沈夕霧,呆了許久,才再次緩緩回頭。

  在他的身後,依然是那一望無際的焦黑廢墟。

  牧謫站在他身邊,詫異道:「師尊?」

  沈顧容突然就迷茫了。

  他仿佛站在一條分界線之上,左邊是廢舊的焦痕廢城,只有牧謫一人;

  右邊則是滿城花燈,喧鬧凡世。

  牧謫看到沈顧容突然陷入迷濛的狀態,本能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死死抓住沈顧容的手:「師尊……」

  沈顧容茫然地看著他,冰綃緩緩垂下來,那灰色的眸中倒映著牧謫的影子。

  牧謫突然前所未有地恐慌,因為他眼睜睜地看著沈顧容的眸中,自己的影子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虛。

  「師尊!」

  他握著沈顧容的肩膀,捏著他的下巴強行讓他看向自己。

  「師尊,您看著我,我是牧謫。我……我這就帶您去看花燈,您看著我!」

  沈顧容似乎根本沒聽到他在說什麼,那淺色的眸中最終歸為一片孤寂。

  ——他再也看不見其他人了。

  在失去視線的那一剎那,沈顧容微微啟唇,似乎對牧謫說了句什麼。

  牧謫愕然看著他,心臟狂跳,但依然死死抓著沈顧容不願意鬆手。

  被靈障所蒙蔽的沈顧容根本不知道誰在抓他,劇烈地掙扎著一寸寸掰開他的手,仿佛木偶傀儡般緩緩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選了最想看的花燈。

  他想回家。

  在沈顧容的世界中,他握緊沈夕霧的手,笑著奔跑在人山人海的花燈街。

  他看到了和他一起「同流合污」總是畫美人畫的書生,他路過天橋下正在津津有味講著半面妝的說書先生,整個回溏城滿城花燈和他擦肩而過,照亮他灰色的眼眸。


  最後,他停在放花燈的河邊。

  青石板的台階上,一身青衣的先生正坐在那,微微垂眸,撫摸著手中的竹篪。

  一曲終了,河岸邊未出閣的少女捂著羞紅的臉,偷偷摸摸地看著他。

  沈顧容牽著夕霧走過去,想要偷偷地嚇先生一跳,但踮著腳尖還沒靠近,先生就輕輕嘆了一口氣,頭也不回道:「顧容,這都是孩子玩的把戲了……」

  沈顧容一僵。

  先生微微側頭,如玉的臉龐俊美異常,他淡淡道:「你還是孩子嗎?」

  沈顧容被拆穿了也不覺得尷尬,他牽著夕霧跑過去,挨著先生坐下,支著下頜笑吟吟地道:「先生再教我吹竹篪吧。」

  先生俊美的臉上僵了一下,輕輕撫摸著手中的竹篪,袖口微微一垂,沈顧容恍惚中嗅到了一道檀香的氣息。

  「先生?」

  先生淡淡道:「竹篪並非一朝一夕便能學成的,顧容得多些耐心才成。」

  沈顧容撇嘴:「我已經很有耐心了。」

  我罰抄的時候可有耐心了。

  先生沒說話。

  沈顧容左右看了看依然沒散去的少女們,湊上前在先生耳畔咬耳朵,說出自己的真正目的:「先生每回吹竹篪,那些姑娘都在看你。我也想讓姑娘們看我。」

  先生突然笑了。

  沈顧容鼓著臉頰:「我說的是真的。」

  先生還是笑。

  沈夕霧在一旁乖乖地吃完了糖人,聞言幫兄長搭腔:「兄長說的是真的,他每回瞧見大哥和嫂嫂恩愛,也想要尋個美人成親呢。」

  沈顧容臉立刻就紅了,小聲說道:「夕霧別胡亂拆哥哥台,我沒想要成親,我只是想要看美人。」

  沈夕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哥哥可得要找很多很多的美人成親呀。」

  沈顧容:「……」

  察覺到先生「顧容你是禽獸嗎」的視線,沈顧容臉更紅了。

  「唉。」先生嘆了一口氣,抬手摸了摸沈顧容的腦袋,無奈道,「還想聽什麼曲子?」

  沈顧容眼睛一亮,連忙道:「小寡婦上墳。」

  先生:「……」

  先生險些咳出來,偏頭瞪了他一眼。

  沈顧容笑得不行:「不鬧先生啦,那顧容就要一曲白頭吟。」

  先生脾氣太好,若是換個人在此,肯定拿著竹篪將他的腦袋打成一曲白頭吟。

  沈顧容笑眯眯地支著下頜看著先生將竹篪放在唇邊,背後突然傳來一陣火灼的熱度,接著便是一聲悽厲的慘叫。

  沈顧容一愣,愕然回頭看去。

  繁華熱鬧的花燈街,不知何時已是一片火海。

  沈顧容瞳孔一縮,本能地回頭去看先生,只是一回頭,卻發現他身邊坐著的卻是沈奉雪。

  先生早已不見。

  沈奉雪對身後的火海置若罔聞,垂著眸摩挲著手中竹篪。

  沈顧容迷茫地看他。

  沈奉雪懷念地握著竹篪許久,才起身走到台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最下面台階的沈顧容。

  「沈顧容。」

  沈顧容茫然地也站了起來,神色恍惚地拾級而上,似乎想要和他並肩而立。

  但在即將踏上最後一層台階時,沈顧容卻制止了他。

  「想清楚再上來。」

  沈奉雪淡淡道:「你若上前一步,便是你逃避百年的煉獄。」

  沈顧容的腳步一頓,落後一節台階,仰著頭看著沈奉雪。

  沈奉雪抬起雙手,緩緩攤開掌心,露出兩個東西來。

  左手裡,是孤鴻秘境中人臉樹所贈的靈果,能融合心魔;

  右手裡,便是樓不歸研究了百年才堪堪做出來的離魂,能將心魔沈奉雪完全剝離出靈體。

  沈顧容不明所以。

  沈奉雪淡淡道:「你百年的記憶都在我這裡,你若想要接受現實,便選靈果;你若想就這麼渾渾噩噩一無所知地活下去,便用離魂。」

  沈顧容瞳孔一縮,混沌的思緒瞬間清醒了。


  沈奉雪道:「選吧。」

  沈顧容微仰著頭看著那兩樣東西許久許久,才嘗試著伸手去夠離魂。

  只要將沈奉雪這個心魔剝離,那他……依然還是百年前的小少爺沈顧容,那些苦難他會悉數忘去。

  但,忘卻,卻不代表沒有發生過。

  沈顧容的手猶豫了一下。

  半晌後,他又將手移向靈果。

  無論沈顧容選擇哪一個,沈奉雪的神色沒有一絲變化,仿佛被融合亦或是被剝離對於他來說都沒什麼分別。

  他仿佛是悲天憫人的神明,可悲又可笑地看著陷入兩難的沈顧容,眸中又憐憫又嘲諷。

  不知過了多久,沈顧容的手突然縮了回來。

  他喃喃道:「不對。」

  沈奉雪淡淡說:「哪裡不對?」

  沈顧容只是搖頭。

  沈奉雪又問:「什麼不對?」

  沈顧容茫然道:「我不對。」

  「什麼?」

  「我的記憶不對。」沈顧容往後退了一層台階,垂下眸子,輕聲道,「我不該是那樣的人。」

  而一直高高在上等著沈顧容自己選的沈奉雪,此時卻踩著台階下來,眸子灼灼地看著他,低聲道:「哪樣的人?」

  沈顧容手指都在發抖,他訥訥道:「那種……因為仇恨,因為無法接受現實,而甘願封閉自己的人。」

  沈奉雪默不作聲。

  沈顧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修長的雙手,低聲說:「牧……牧謫六歲那年,我誤以為自己十六歲,錯將真實的世界當成書中的鏡花水月,那便說明我是從花燈節那日便封閉了自我……可那不對,不可能。」

  他說著,緩緩抬起眸子,原本灰色的眸瞳緩緩閃過一絲血光,竟然和心魔沈奉雪一模一樣。

  沈顧容面無表情道:「我的記憶並非是百年前便被封印,而是十五年前因為某些原因……」

  他冷冷注視著沈奉雪。

  「被你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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