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敗者吃土果然還是牧謫靠譜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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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牧謫徹底安分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沈顧容抱著直接軟在他身上的牧謫,晃了晃他的肩:「牧謫?」

  牧謫沒有反應,沈顧容仔細聽了一會,又上手摸索了一下他滿是淚痕的小臉,才發現他呼吸均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熟睡了。

  沈顧容愣了一下,才抬手在他眉心輕輕拍了一下,小聲嘀咕:「討債鬼。」

  他這幾日也睡得夠多了,索性將床讓出來,輕手輕腳地將牧謫放置在床榻上。

  沈顧容起身正要出去院子裡坐一會,原本睏倦得直接睡過去的牧謫突然嗚咽一聲,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師尊……」牧謫眉頭緊皺,仿佛在經歷什麼令人絕望的噩夢,他喃喃道,「不走。」

  沈顧容蹙眉,仗著他聽不見,滿嘴胡話:「你霸占了我的床,還想讓師尊陪睡嗎?小崽子,想得美。」

  他掙了掙手想要離開,但那小崽子的手仿佛黏在他手上,怎麼甩都甩不開。

  沒辦法,沈顧容只好冷著臉坐回了床上。

  他心想:「這小子頭鐵地在外面跪了兩日,身體肯定早就遭不住了,算了,就放任他睡一……」

  沈顧容突然渾身一僵,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順著指尖緩緩爬遍全身,他駭然地張大了眼睛,摸索著扶住牧謫的肩膀,瘋狂地晃動起來。

  因為兩日的膝跪和腦海中磅礴的記憶和情感,牧謫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在一個溫暖的懷中睡著沒多久,就被人強行吵醒。

  周圍的氣息十分熟悉,牧謫醒來時也沒睜眼,正要開口說話,就聽到他師尊一把把他從榻上揪了起來,沉聲道:「牧謫!」

  沈顧容的聲音太過肅然,牧謫茫然地張開眼睛,對上他渙散失焦的眸子。

  「師尊?」

  「我問你,你是不是真的在外面跪了兩日?」

  牧謫又倦又困,腦子都不太靈光,他微微歪頭,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這句話。

  他眼眸微微一垂,明明臉上沒什麼表情,卻讓旁人看著他極其可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是,牧謫害師尊受傷,罪該萬……」

  牧謫還沒賣完慘,就聽到他師尊冷冷道:「也就是說,你兩日沒沐浴,連衣裳都沒換?」

  牧謫:「……」

  牧謫完全跟不上沈顧容的思路,呆呆地「是」了一聲。

  下一瞬,沈顧容面如沉水,一腳把他踹下了床。

  牧謫:「……」

  牧謫掙扎著扶著床沿爬起來,就看到他師尊隨手將肩上被他哭得全是淚痕的外袍解下來扔到一旁,只著一身單薄的裡衣,眸子冷淡,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冷意,居高臨下地看著一旁的……床柱。

  沈顧容冷冷道:「給我去沐浴。」

  牧謫:「……」

  牧謫訥訥道:「師尊,我在這裡。」

  沈顧容渾身一僵。

  沈顧容緩緩轉身,在他的視線中,周圍所有東西全是一團水墨似的色塊,讓他根本分不清楚哪是哪。

  他耳根浮現一抹薄紅,幾乎是惱羞成怒地道:「去、沐、浴!」

  牧謫連忙爬起來,擦了擦臉上的灰,道:「是。」

  他轉身就要離開,卻被沈顧容叫住。

  「站住。」

  牧謫回頭,小聲道:「師尊有何吩咐?」

  沈顧容目不轉睛地盯著有些微弱移動的地方看,他忍了又忍,最後實在是沒忍住,咬牙切齒地提醒他:「你要沐浴,難道被你弄髒的師尊就不用沐浴了嗎?」

  有沒有眼力勁啊這小崽子?!

  沈顧容要被氣死了。

  牧謫:「……」

  牧謫這才反應過來,忙上前抬起手:「我扶著師尊。」

  沈顧容這才微抬下巴,神色冷傲地摸索著將手搭在牧謫的掌心,哪怕瞎也要瞎出最後的風度,被牧謫扶著去了後院。

  後院溫泉中,沈顧容下脫了衣衫將整個身子浸進去,牧謫拖著疲累的身體忙前忙後,將兩人替換的乾淨衣衫找出來放在岸邊,這才下到了冰泉那邊去。

  沈顧容隨手將長發挽了挽,撩著水在頸窩洗了洗,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在不遠處的冰泉,牧謫將整個人埋在水中,只剩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和漆黑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盯著沈顧容。

  沈顧容眼睛瞎得徹底,牧謫也逐漸大著膽子,視線從剛開始的用餘光盯,後來變成了光明正大地看。

  沈顧容撩起水時,那晶瑩的水珠緩緩順著如玉的脖頸往下滑,因為他微微仰頭的姿勢,水積在鎖骨窩,微微一晃,險些閃了牧謫的眼睛。

  牧謫渾身一抖,連忙將自己埋得更深,不敢再看了。

  沈顧容將自己清洗了一番後,對著不遠處的牧謫道:「你怎麼還在那待著?不冷嗎?」

  牧謫開口:「咕嚕嚕……」

  沈顧容:「……」

  牧謫連忙從水裡站起來,抹了抹臉上的水,小聲道:「不冷。」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極其能獲得同情的話:「我習慣了。」

  果不其然,沈顧容什麼都不吃,就吃他這套,聞言心都要軟了。

  他朝著牧謫招招手,道:「來這裡。現在又不是修行,不必這般苛刻自己。」

  牧謫遲疑了一下,才起身涉水而過,很快就來到了沈顧容身邊。

  沈顧容隨手招了招,示意他坐下。

  牧謫看著他的舉止,眸子微微動了動。

  自從沈顧容醒來後,牧謫無論怎樣操控靈力,他的識海中都聽不到沈顧容的聲音了,原本以為是元嬰境界還未穩固的原因,現在看到沈顧容這副樣子,牧謫才意識到哪裡不對。

  但凡有些修為的,也能用神識靈力探到周圍人的蹤跡,哪怕是個真正的瞎子都不會像他師尊這般狀態,仿佛對周圍的一切完全陌生,做什麼都像是凡人似的摸索著來。

  牧謫乖順地坐在沈顧容三步外,猶豫了半天,才問道:「師尊,您的靈力……」

  沈顧容心滿意足地靠在岸邊,聞言循著聲音望去,淡淡道:「這和你無關,只是雷罰的後症,很快便好。」

  「雷罰?」牧謫現在有千百個疑問想要問沈顧容,但是卻不知要如何開口,只能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輕聲問,「師尊為何會被降下雷罰?」

  沈顧容輕聲道:「八成是做了太多壞事,遭了天道的報應吧。」

  牧謫渾身一僵,愕然看他。

  沈顧容只是在自嘲,還帶著點挖苦沈奉雪的意思,但在牧謫聽來,卻是完全不一樣的。

  他的師尊自始至終都是霽月清風的君子,是塵世的污濁習染上他。

  就算天道降下責罰,也是天道錯了。

  牧謫回想起回憶中沈奉雪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和離人峰這麼近的冰原,眼圈又是一紅。

  「不是這樣。」牧謫聲音沙啞地反駁,「師尊是世間最好的人。」

  沈顧容一愣,突然就笑了,他偏頭淡淡道:「你還記得小的時候,每回見我都恨不得跑得跟兔子,唯恐我活吞了你似的。」

  牧謫一噎,大概是回想起自己當年那極其不成熟的行為舉止,臉也跟著紅了。

  他額角上有些汗水,緩緩順著他的臉頰垂到下巴上,啪的一聲滴落到水中,發出一聲微弱的水聲。

  「師尊,對不起。」牧謫喃喃道,「小時候是我不懂事,錯付了師尊一腔好意。」

  沈顧容耳尖地聽到一滴水聲,他愕然地看向牧謫,幾乎怕了他:「你……該不會又哭了吧?」

  牧謫:「……」

  他這輩子就這麼痛哭過一回,竟然留給了沈顧容一個他動不動就愛哭的印象。

  牧謫有預感,這個污點八成會跟隨他一輩子。

  他正要否認,就感覺周圍水波輕輕一晃,接著沈顧容摸索著溫泉壁來到他身邊,他大概是害怕又被牧謫糊一臉眼淚,也沒貼得太近,嘗試著伸出手輕輕摸索了一下牧謫濕噠噠的發。

  沈顧容無奈道:「別哭了,男子漢大丈夫,沒聽過有淚不輕彈這句話嗎?」

  雖然是責怪的話,但沈顧容的手太過溫柔,一時間讓牧謫呆了呆。

  有那麼一瞬,牧謫想要反抓住他的手,問出他心中一直疑惑的一連串的話。

  我體內的元丹,是您分過來的嗎?

  那些記憶,到底是真實存在過的,還是只是虛幻的假象呢?


  如果是真實存在過的,那您……到底記不記得那些記憶呢?

  但是話到嘴邊,牧謫卻驚覺自己竟然恐懼得不敢去問,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心中所期望的到底是什麼答案。

  是不記得嗎?

  那若是師尊不記得,那為什麼在幼時要將元丹分給他讓其強行入道,避免被疫鬼奪舍,乃至後來的一系列悲慘結局呢?

  若是記得……

  明明身處溫泉中,牧謫卻渾身上下全是徹骨的冷意。

  若是他的師尊也都記得那些記憶,那便是天道機緣,重活一世。

  那沈奉雪對造成上一世那悲慘結局的罪魁禍首,心中有沒有對他……哪怕一絲的怨恨?

  如果沒有牧謫,沈奉雪依然會是那個受三界無數人敬仰的玉樹芒寒沈聖君,他不會孤身闖入火架,將一個渾身髒污人人喊打的孩子擁在懷裡髒了華美的衣擺,不必因偏愛他收到虞星河嫉恨,更不會手無寸鐵地被魔修拽下神壇靈力枯竭而亡。

  牧謫甚至心狠地想,如果他師尊真的有那些記憶,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任由他在火架上燒死,好了了這悲慘結局的源頭?

  牧謫死死咬著牙,才沒有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問出來。

  就算問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牧謫換了個角度去想。

  不管那些記憶是真是假,他所身處的現在才是最真實的,他的師尊還活生生地在他面前,沒有變成那具冰冷的屍身。

  這便足夠了。

  牧謫的眸瞳中倏地浮現一抹幽沉的墨色,他幾乎是陰鷙地盯著自己浸在水中的修長五指。

  這一世,什麼都變了,而變化最大的便是這雙已經能拿得動劍的手。

  記憶中的此刻,他應該還是在埋骨冢中,日復一日地練著那可笑的劍招,身體中毫無靈力,只是一個壽命只有百歲的凡人,無論什麼全都要師尊護著的孩子罷了。

  而現在,他已學了十年可斬殺妖邪的劍,而修為也到了常人望塵莫及的元嬰期,但凡他有點腦子,就不可能讓事情再像記憶中那般發展。

  牧謫眸色沉沉,心中不知在盤算著什麼。

  沈顧容還在擔心他徒兒又哭了,疑惑道:「牧謫?」

  牧謫微微偏頭,整個心思都在思考要如何為師尊排除上一世的危險,因為沈顧容也看不見,也沒有像尋常那樣偽裝出溫柔的笑容。

  他面無表情地將腦袋在沈顧容溫熱的掌心貼著蹭了蹭,溫聲說:「師尊,我沒有再哭了。」

  沈顧容這才抬手將他的腦袋一打,淡笑道:「沒哭有什麼可賣乖的,你找誰討賞呢?」

  牧謫抿了抿唇,沒說話。

  天色徹底黑下來後,沈顧容才伸了個懶腰,披上衣服從溫泉里出來。

  牧謫默不作聲地為他穿衣系帶,仿佛是伺候慣了人似的,十分熟稔。

  兩人一身清爽地回到了泛絳居前院時,虞星河正坐在木階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一上一下地勾著,看起來已經等了許久。

  牧謫用髮帶將墨發高高束起,微微蹙眉:「你在這裡幹什麼?」

  因為那記憶的影響,牧謫現在對虞星河的情感十分複雜,他明明怨恨得恨不得殺了他,卻很清醒地知道這一世虞星河什麼都沒做,且這麼大了還和一個傻子一樣,成天只知道吃喝玩樂,對沈顧容毫無威脅可言。

  虞星河看到他們過來,眼睛一亮,拍拍屁股爬起來行了個禮,眼睛亮晶晶地說:「師尊!」

  沈顧容微微點頭:「嗯。」

  虞星河看了看渾身水霧的沈顧容,歪頭疑惑道:「師尊去沐浴啦?」

  他說著,又鼓著嘴瞪了牧謫一眼,小聲嘀咕:「你竟然又和師尊一起沐浴?」

  牧謫冷淡道:「你再胡思亂想,我把你的那些話本全都撕爛。」

  「我沒胡思亂想,我只是很羨慕呀。」虞星河立刻擺手,他委屈地說,「下次我也想和師尊一起沐浴。」

  沈顧容還沒說什麼,牧謫就冷冷截口道:「師尊從不與人共浴,你若是想一起,倒也可以,去冰泉泡。」

  沈顧容:「……」

  啊?不是啊,溫泉這麼大,大可不必啊。

  師尊潔症沒這麼嚴重的,而且方才你不是也和我共浴了嗎?


  虞星河一呆,立刻上當受騙,幾乎把頭搖出殘影來了:「不、不了!星河還是喜歡自己小院裡的溫泉!」

  牧謫嗤笑一聲,沒再理他。

  虞星河受驚過後,看著牧謫的眼神全是同情和憧憬,眼中寫滿了「原來陪師尊沐浴這般受罪啊,小師兄可真是辛苦,往後我再也不搶了」。

  牧謫:「……」

  雖然嘴裡說著不搶,但能和師尊單獨相處對一直崇敬沈顧容的虞星河來說,卻有著天大的誘惑力,看到沈顧容攏著袖子摸索著一步步往房中走,虞星河忙主動請纓:「師尊,要星河幫您擦乾頭髮嗎?」

  沈顧容頭髮濕漉漉的,他用不出靈力還沒來得及弄乾,本來是等著回房後指使牧謫的,聽到虞星河這麼說,他隨意一點頭:「可以。」

  牧謫:「……」

  牧謫本來也已經準備好幫他師尊把綢緞似的白髮一根根地弄乾,最好能弄到第二日清晨也不停,能拖多久是多久,沒想到半路卻被虞星河給截走了。

  牧謫幾乎將一口鋼牙給咬碎了。

  哪怕知曉此時的虞星河無辜,牧謫也做不到讓他這般接近沈顧容,他深吸一口氣,突然開口道:「虞星河。」

  虞星河正顛顛地蹦著,聞言疑惑回頭:「小師兄?」

  牧謫皮笑肉不笑,因忌憚著沈顧容,他的臉色陰沉,語氣卻十分溫柔:「我記得當年你在為小鳳凰洗澡時,是不是將它的羽毛拽斷幾根來著?」

  沈顧容:「……」

  沈顧容突然覺得頭皮一疼,有些牙疼地偏頭看著虞星河——哪怕是眼瞎如沈顧容,依然依稀看到虞星河那一身在黑暗中也能閃瞎人眼的黃色衣衫。

  虞星河茫然道:「可那是我……」

  那是我六歲時候的事了呀。

  他還沒說完,沈顧容就淡淡道:「星河,你還是回去早日休息吧。」

  虞星河:「……」

  虞星河看了看沈顧容,又看了看臉色陰沉的牧謫,似乎明白自己是個多餘的,捂著臉哭著跑開了。

  牧謫似笑非笑地看著戰敗者自己退出戰場,緩步走上前,輕柔地扶住沈顧容的手臂,溫聲道:「我來為您弄發吧。」

  沈顧容點頭,跟著牧謫往房裡走。

  他嘆了一口氣,心想:「果然還是牧謫靠譜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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