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撥雲見霧以和為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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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奚孤行將杯子放下,走到呆若木雞的沈顧容旁邊,學著之前的動作拎起他的後領,然後手臂故作誇張地一動沒動:「嘖,還真沉,根本拎不動。」

  沈顧容:「……」

  不知道修真界有沒有一個叫「狗」的獸,沈顧容私心覺得,奚掌教很適合這個字。

  樓不歸卻當真了,他連忙把沈顧容抱起來掂了掂,張大眼睛,說:「我能抱動。」

  沈顧容:「……」

  牧謫在一旁差點笑出來。

  沈顧容都要崩潰了:「二師姐!」

  素洗硯笑得不行,他乾咳一聲,把沈顧容從樓不歸手中解救下來,道:「你徒兒修為太低,靈力支撐不了你化形,我們再試試其他法子吧。」

  牧謫在一旁低下了頭。

  沈顧容掃了一眼,踮著腳尖摸了一下牧謫的頭,小聲說:「我徒兒還小呢,現在已經很厲害了。」

  牧謫手指一顫。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師尊好像對孩子的受挫脆弱完全招架不住,只要他露出點委屈的神色,沈顧容就仿佛怕他受了傷,想方設法地輕聲哄他。

  牧謫抿了抿唇,他小小年紀經歷太多,心智早熟得很,幾句話根本不會輕易傷到他,但被沈顧容哄的感覺太好,他近乎貪婪地想多一些。

  再多一些。

  若是能將沈顧容的視線、溫柔全都獨占,僅給他一個人的話……

  沈顧容並沒有察覺到小徒兒內心的波濤洶湧,他見牧謫臉色好看了些,見沒他什麼事了,便讓牧謫先回去,繼續纏著素洗硯給他想法子。

  素洗硯又連續試了幾個法子,把沈顧容折騰了個夠嗆,依然沒什麼成效。

  沈顧容趴在桌子上喘著粗氣,蔫蔫地說:「師姐,今日要不到此為止吧?」

  素洗硯已經考慮拿銀針戳沈顧容的靈脈了,聞言疑惑道:「你不想早日變回來?」

  沈顧容看到那巴掌長的銀針,臉都白了,他訥訥道:「還……還是算了吧。」

  素洗硯柔聲道:「再來試最後一個法子吧。」

  沈顧容打了個寒顫,但為了恢復原身,心一狠,將蓮藕似的小手臂伸了出去。

  然後結結實實挨了一針。

  素洗硯最後下了定論:「哦,沒用。」

  沈顧容捂著手臂上艷紅的針孔,死死憋住眼眶的淚水,差點哭出來。

  樓不歸蹲在旁邊給他包紮,皺著眉頭,猶豫地看了奚孤行一眼,小聲說:「要不,還是去尋五師兄吧。」

  奚孤行在一旁愜意喝茶瞧好戲,聞言將杯子一放,再次開口拒絕:「我都說了,不行。」

  樓不歸說話都沒什麼底氣,怯怯道:「可現在也只有五師兄能助他將鳳凰靈力煉化了。」

  奚孤行還是說:「不行。」

  兩人又開始爭執。

  素洗硯突然道:「我覺得可以。」

  奚孤行直接起身,蹙眉道:「師姐!」

  素洗硯捏了捏沈顧容的小肥臉,笑了笑,道:「五師弟不是那麼不明事理的人,而且我昨日去風雨潭看了看,他已經醒了。」

  沈顧容還是怕那隻蛟,但除卻奚孤行和樓不歸這兩個不靠譜的,有素洗硯坐鎮,他覺得或許可以去試一試。

  他扯了扯素洗硯的袖子,問:「師姐,五師兄聽你的話嗎?」

  素洗硯笑了:「這世間他只聽師尊的話。」

  沈顧容如喪考妣。

  「但是師尊最疼你啊。」素洗硯開導他,「師尊對十一的好,連我們師兄弟幾個加在一起都不及,九霄也早就知道,所以就算再不情願,也不會對你出手的。」

  沈顧容還是有些猶豫。

  奚孤行在一旁添油加醋:「對,不會出手,只是會被當做玩具玩弄一番而已。」

  沈顧容:「……」

  沈顧容開始拼命搖頭。

  素洗硯瞥了奚孤行一眼:「你別嚇他,九霄沒那麼不懂事。」

  奚孤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哼了一聲。

  最後,沈顧容還是不敢,素洗硯也不強求他,牽著他的手把他送回了泛絳居。


  下山兩日的溫流冰已經在泛絳居等候多時,看到他回來,立刻迎上來,神色有些肅然。

  「師尊。」

  沈顧容將素洗硯送走,轉身道:「你下山去做什麼了?」

  「前幾日那水鬼的船篙竹簡,我已經找人將字認出來了。」

  「哦?」沈顧容邁著小短腿往房裡走,挑眉道,「上面寫了什麼?」

  溫流冰正色道:「上面有『虞星河』的名字。」

  沈顧容腳步一頓。

  「永平二十三年,虞星河入埋骨冢。」

  沈顧容瞳孔驟縮,霍然回神:「你確定沒錯?」

  溫流冰點頭,他在大事上從來不出任何差錯,說了是這些字便就是這些字。

  沈顧容將竹簡接過來,指腹輕輕撫過那斑駁的字跡,最後停留在「虞星河」三個字上,念道:「虞星河……」

  溫流冰蹲下來,捏著沈顧容的手指輕輕移到上面三個字,說:「師尊,『虞星河』是這三個字,魔族的字和我們的順序是反過來讀的。」

  沈顧容:「……」

  被毫不留情拆穿裝高深的沈顧容惱羞成怒,一腳把溫流冰蹬開:「邊蹲著去。」

  不懂察言觀色的木頭。

  他撐著手臂,奮力地爬到了椅子上坐著,垂眸盯著那竹簡開始出神。

  因為思緒太亂,他嘗試著將他不理解的地方分開來看。

  首先最讓他起疑的,便是水鬼為什麼會受埋骨冢魔修指引,從千里之外的洞庭跋山涉水前來離人峰。

  接著,就是這隻船篙化成的竹簡,為什麼會清楚地標註十年後的事。

  在書中,虞星河正是在十年後的永平二十三年,擅闖埋骨冢,將埋骨冢的魔修放出,叛出離人峰墮入魔道。

  而這竹簡上的人、時、事全都符合了。

  沈顧容將一切串聯起來後,突然不寒而慄。

  那是不是說,那竹簡正是三界眾人一直在尋找的第四件神器?

  可這件神器到底是本身就存在的,還是被沈顧容從書外帶來的,畢竟在書中並沒有出現這根竹簡。

  沈顧容之前一直堅信不疑的念頭又開始動搖,那便是:回溏城到底存不存在?而沈奉雪到底和他有沒有關係?

  奚孤行的九州坤輿圖並不會作假,那長老看著也並未騙他,而那次同水鬼的交手,沈奉雪的神魂又是真實存在的。

  沈顧容頭痛欲裂,思來想去根本找不到一個完全合理的解釋。

  溫流冰本來被師尊罰在一旁蹲著,見沈顧容眉頭越皺越緊,主動為師尊分憂,他起身:「師尊,您……」

  沈顧容乍一被打斷思緒,瞪了他一眼:「我讓你起來了嗎?」

  溫流冰只好又蹲了回去。

  沈顧容道:「說。」

  溫流冰說:「你看起來很困擾,有什麼需要弟子為你分憂的嗎?」

  沈顧容一愣,古怪地看著這個心中好像除了殺就是殺的徒弟,問:「你能幫我分什麼憂?」

  「替您殺了虞星河。」溫流冰如實說,「徒兒很會殺人。」

  沈顧容:「……」

  不要用這么正色的神情說出這麼可怕的話啊!

  沈顧容幽幽地看了滿臉認真的溫流冰半晌,才輕飄飄地說:「離人峰有弟子守則嗎?」

  溫流冰搖頭:「沒有,只有一條便是『以和為貴』。」

  沈顧容說:「很好,回去把『以和為貴』抄一千遍,明日一早交給我。」

  溫流冰:「……」

  沈顧容過了一回罰別人抄書的癮,沉思半晌又開始套溫流冰的話。

  「你知道師尊是什麼時候來的離人峰嗎?」

  溫流冰從不質疑師尊的任何話,哪怕這麼奇怪的問題他也不深思,認真想了想,道:「約摸一百一十九年前。」

  「一百一十九?」

  「是。」溫流冰道,「我曾聽師伯和長老們無意中說過,師尊是五歲時被師祖從幽州的火靈獸口中救出來的,當時掌教正跟隨師祖遊歷,將您帶回了離人峰。」


  沈顧容疑慮消了大半,但還是追問:「幽州哪座城池?」

  溫流冰:「幽州是一望無際的蠻荒之地,未開化的靈獸巨多,一州只有一座城池,名喚幽州城。」

  沈顧容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當真是疑神疑鬼了。

  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又開始思考目前最重要的事情。

  這竹簡上寫了虞星河十年後入魔,難道他要在這書中待到十年,確保虞星河不會入魔,牧謫不會被重傷後,才能離開嗎?

  十年啊。

  沈顧容險些崩潰,內心想要回家的渴望更加強烈了。

  溫流冰見沈顧容都要抓頭髮了,遲疑著問:「師尊是在為那竹簡上的字憂愁嗎?」

  沈顧容唯恐他大徒兒又起什麼殺了虞星河的念頭,隨意擺了擺手,並不回答。

  「一股檀香味。」溫流冰拿著竹簡湊在鼻間嗅了嗅,「三界佛修能通古今,算天命,那竹簡八成是佛修鼓搗出來的。」

  沈顧容一愣:「佛修……有這麼大能耐?」

  溫流冰道:「其實並不算,這種提前知曉天命的事是違背天道的,若是擅自泄露會遭天譴,所以很少有佛修會主動攬這檔子事。」

  「那他們修佛做什麼?」

  「可以掐算因果。」

  沈顧容這才意識到問題跑偏了,不過心中一直混亂的線也終於被捋順了。

  竹簡,並不是神器;

  而沈奉雪也和他並無關係,他只是個被隨意拉進書中的可憐人。

  這麼一想,他抬手感激地摸了摸溫流冰的額頭。

  溫流冰也不覺得羞恥,還特意湊過去讓師尊摸。

  沈顧容慈愛地說:「多虧了三水,那一千遍抄書……」

  三水面露期待。

  沈顧容:「減為九百遍吧。」

  溫流冰:「……」

  溫流冰苦哈哈地回去了。

  出了泛絳居,溫流冰剛好瞧見外面正在遲疑要不要給師尊送糖的牧謫,他微微挑眉,道:「那個誰。」

  牧那個誰見到溫流冰,躬身行禮:「大師兄。」

  溫流冰指使他:「回去把『以和為貴』抄四百五十遍交給我。」

  牧謫:「……」

  牧謫滿臉茫然。

  溫流冰說:「師尊要的。」

  牧謫這才點頭:「是。」

  溫流冰揚長而去,找虞星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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