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步步生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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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顧容從未這麼緊張過。

  沈顧容出身書香世家,但不知道怎麼的長歪了,他本質上是個極其離經叛道之人,從不愛看那些之乎者也的詩詞駢賦,也不愛凡人所鍾愛的銅臭俗物。

  好聽點可以說是無欲無求,難聽點便是胸無大志,一門心思只想混吃等死。

  人生唯一一點追求可能就是希望在他畫仕女圖時,他娘不要拿著戒尺追著他八條街地打。

  現在牧謫的眼神,讓沈顧容回想起了一件事,那是他第一次偷跑去回溏城的琳琅街,躲在角落裡執著畫筆,畫對面酒樓里坐在窗邊聽戲曲的美貌女子。

  等到畫得差不多了,那位美貌女子慢悠悠轉頭,和沈顧容的眼神對上。

  是他親娘。

  沈顧容:「……」

  沈顧容差點跪下。

  最後沈顧容被他爹逮到家裡狠揍了一頓,鬼哭狼嚎地跪在祖祠里抄了兩天的書。

  現在牧謫的眼神和當年他娘的回眸一笑如出一轍,全都讓沈顧容膽戰心驚。

  沈顧容保持著冷若冰霜將蓮花瓣緩緩鬆開,盤腿坐在蓮花中央,閉眸裝作高深莫測狀。

  牧謫依然盯著他,眼中全是冷意。

  沈顧容被看得如坐針氈,頗有些無恥地心想:「看什麼看,沒見過美人嗎?」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聲怒吼。

  一顆紅果……一個紅衣人風一般掠了過來,手腕一抖,握緊長劍挽了個劍花,

  「速速把疫鬼交出來!」為首的人冷冷道,「耽誤誅邪之事,你們離人峰擔待得起嗎?!」

  離人峰的弟子已經一窩蜂跑到離索身後,故作兇狠,但因為年紀太小,身形不如對面壯實,有的還悄悄踮著腳尖給師兄壯勢。

  追他們的人修為不凡,衣著的紅衫上繡著龍飛鳳舞的「誅」,氣勢凜然。

  三界妖魔鬼怪橫行,前些年受風露城城主之召,修真界各大門派紛紛派遣弟子,一齊對抗妖魔、驅除鬼魔。

  那誅邪紅衣便是他們的標誌。

  離索師兄身形羸弱,展開扇子掩著半張臉,好聲好氣地說:「我已經向諸位解釋過了,牧謫是奉雪聖君的入門弟子,並不是你們所追的疫鬼,奪舍更是無稽之談。」

  對面不依不饒:「若不是疫鬼,那他臉上的疫鬼印記你們作何解釋?」

  離索春風化雨似的溫柔:「諸位,以和為貴啊,我已解釋多遍了,如若你們再不信,可隨我等上山……」

  他脾氣太好,身後的師弟們卻看不下去了,拽著他的袖子怒道:「離索師兄,別和他們這麼客氣,我們打出去便是!」

  離索柔柔地說:「以和為貴啊。」

  誅邪是出了名的暴脾氣,沒打算「以和為貴」,見他們一直阻攔,直接拔出了劍,寒光閃出一片煞白。

  被離人峰師兄們嚴嚴實實護在身後的小牧謫聽到劍聲,本能一抖,抿著唇往他身後躲了躲,似乎受到了驚嚇。

  離索看了看自家小師弟,手中扇子突然一闔,一直溫溫柔柔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一身黃衫驟然被風吹起,只見衣角輕輕一飄,對面一個弟子的劍突然齊根斷裂,劍身哐的落在了沙地上。

  離索方才溫潤如玉的神色已經全都不見,他滿臉暴躁,直接把「以和為貴」四個字嚼吧嚼吧給吃了。

  「都他娘的和你們說了我們小師弟不是疫鬼不是疫鬼!你們到底是從哪個犄角旮旯來的,連胎記都沒見過嗎?你們是不是修道修得腦子裡全是糞水,聽不懂人話?!還他娘的拔劍!嚇到我們小師弟你們擔待得起嗎?!」

  誅邪:「……」

  離索身後的離人峰弟子早已經習慣了,還在興奮地喊:「離索師兄威武!」

  誅邪大概沒見過變臉這麼快的,當即被罵懵了。

  你們離人峰的以和為貴呢?!

  兩方人馬都是暴躁的主,誰都不肯平白挨罵,當即拔劍的拔劍,掏符的掏符,又打算開始紅果炒雞蛋。

  而「雞蛋」沒打算和「紅果」再吵,離索罵完後,當即對著虞星河跪下,恭敬道:「恭迎奉雪聖君!」

  後面的師弟們也全都恭敬跪拜。

  誅邪正要手刃疫鬼,見到這副詭異場景有些詫異,雙雙對視一眼,眸中全是忌憚和對離人峰弟子腦子的擔憂。


  離人峰游離三界之外,從不干涉其他門派爭執,師訓「以和為貴」更是眾人皆知。

  直到百年前離人峰掌教愛徒沈奉雪成功結丹,一人一劍將三界諸位大能得罪徹底後,離人峰師訓就仿佛是個笑話。

  正因沈奉雪的豐功偉績,這些在三界九州從無敵手的誅邪竟然不敢輕易出手。

  畢竟沈奉雪是三界中唯一一個只差半步便可成聖飛升之人,他們的師尊師祖見面都要恭敬有加。

  誅邪眾人沉默。

  為首一人眸光死死盯著虞星河手中的蓮花,他不知瞧出了什麼,冷聲諷刺道:「奉雪聖君是何等人物,怎可能會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弟子親自下山?你莫不是想活命想瘋了吧?」

  沈奉雪的殊榮人盡皆知,但除非大能前來挑釁切磋外,從不下山的事跡更是傳遍九州,怎麼想都不可能為了個小弟子親自下山。

  離索依然跪著,他又恢復到了之前柔柔弱弱的樣子,輕聲道:「聖君分神靈識已在,你還想質疑聖君不成?」

  誅邪又開始遲疑。

  離索見狀忙對著虞星河手中的蓮花告狀:「聖君英明。牧謫師弟為聖君親收弟子,卻被這等賊人當憑胎記便認成疫鬼,肆意毀壞師弟名聲。誅邪之人哪個不是明辨是非之人?仔細想來,這些人定是宵小之徒假扮誅邪,妄圖殘害我離人峰弟子,此罪當誅!望聖君裁奪!」

  沈顧容:「……」

  沈顧容差點就給他拍掌打賞了。

  這顛倒黑白的能力,比回溏城天橋底下說書的還要更勝一籌。

  誅邪眾人也驚住,大概從未見過如此厚顏之人,三言兩語就定了他們的罪。

  故意殘害離人峰弟子的罪名可大可小,但萬一聖君當真親至,按照那人心狠手辣的性子,他們恐怕凶多吉少。

  一個誅邪小聲說:「師兄,那蓮上真有大乘期的氣息,萬一真是聖君……」

  為首的誅邪深吸一口氣,突然棄劍單膝下跪,沉聲道:「是我等探查不利,望聖君諒解。誅邪之人隨身帶誅邪印,若聖君疑我等,可交由聖君探查。」

  他拿出誅邪印抬手奉上。

  其他誅邪也都一起跪下了。

  方才還打得難解難分的兩隊人不約而同朝著一個六歲小童下跪,場面一度十分壯觀。

  騎著牛的老人慢悠悠從旁邊路過。

  離索看到剛才還不可一世的人如此懼怕他們家奉雪聖君,心中十分痛快,心道:「聖君現身,我定要攛掇聖君給這群欺軟怕硬的誅邪點教訓。」

  一群人跪著跪著,那傳說中的奉雪聖君依然沒有出現。

  沈顧容還在閉著眼睛緊張地思索,怎么正確地分神現身。

  時間一久,眾人面面相覷,最後全將視線投向抱著蓮花的虞星河。

  虞星河小臉紅撲撲的,抱著蓮花也滿臉疑惑。

  沈顧容差點喊出聲:「等等!再等等!我馬上尋到了!」

  原本綻放的紅蓮因虞星河一路的奔波,緩緩垂下花瓣,啪的一聲撞在沈顧容腦袋上,一下就把沈顧容打趴下了。

  沈顧容:「……」

  花連帶著沈顧容一起,蔫了。

  瞧著只是一株普通的蓮花。

  眾人:「……」

  周圍死一般的寧靜。

  離索最先反應過來,他彎眸一笑:「誅邪印屬真,聖君已信諸位誅邪身份。望大人辛勞繼續追查疫鬼。」

  他一邊說一邊勾了勾手指,身後的弟子見狀忙飛快爬起來,準備逃跑。

  離索大喊一聲:「告辭了!」

  說完領著師弟們繼續狂奔。

  誅邪眾人怒罵道:「你們竟敢愚弄我們!」

  自以為被耍弄的誅邪怒火衝天,紛紛拔劍衝來,這一下完全不像之前那樣留有餘地。

  離索體弱,連倆糰子都背不起,只能牽著兩人邊喘邊跑。

  一師弟跟在他後面,大喊:「師兄!你剛才那麼莽,我還以為你能打過他們的!」

  離索咳了一聲,柔弱地說:「師兄體虛,他們各個都是金丹期啊師弟。你沒看到我剛才折他們劍的時候,都是挑修為最弱的人折的嗎?」


  師弟都要崩潰了:「……啊啊啊!師兄你什麼時候能可靠點啊?!回去我定要告訴掌教!」

  混亂間,虞星河手中的蓮花陡然掉落在髒亂的沙地上,小人沈顧容直接摔到地上,身子在泥地里滾了好幾圈,被結結實實壓在了花瓣下,爬都爬不起來。

  沈顧容:「……」

  這群小崽子!

  就在沈顧容掙扎著要起來時,突然聽到有人在混亂間短促地笑了一聲。

  沈顧容一抬頭,就掃見小主角牧謫眼中還未散去的嘲諷冷意。

  沈顧容:「???」

  師尊和你有仇嗎?

  別以為你板著臉我就沒瞧出來你剛才在偷笑!

  離索體弱,況且還牽了兩個孩子,根本沒跑幾步就被追上。

  刀光劍影迎面劈來,寒風呼嘯間,離索心說吾命休矣!

  在劍落下的那一瞬,他撐開一道護體結界,堪堪把兩個師弟護在懷裡。

  驟然間,一道青光閃現,靈力如離線利箭,勢如破竹撞在誅邪的寶劍上。

  鏘的一聲脆響,長劍應聲碎裂成數百片,落雨似的墜入沙地中。

  誅邪匆忙回首,駭然看去。

  灼眼青光中,那人一襲青衣,足尖踩蓮,緩慢張開半闔的雙眼,淡色的瞳無悲無喜地看向誅邪。

  青衣,白髮,冰綃覆目,步步生蓮。

  是聖君沈奉雪。

  誅邪一怔,被大乘期的威壓逼得紛紛棄劍跪地,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

  他們從來只聽說過沈顧容的名諱,知他半步成聖,知他性子冷厲,也知他清冷艷絕,但卻從不知曉,聖君僅僅一個眼神就能讓這些天之驕子駭到低頭跪拜。

  沈顧容腳不沾地,虛幻身軀仿佛飄浮空中,長發衣袍亂舞。

  他冷冷問:「你們說誰是疫鬼?」

  作者有話要說:

  沈顧容:啊啊啊啊啊啊啊嚇死我了!!!!!

  裝逼如風,常伴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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