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花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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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遇險了。他們便鬨笑著,說:好聚好散。當光滑的屍體被撈起來的時候,又是一番奇異的景象:我的背上冒著乳白色的燒焦的斑痕。

  是的。我的描寫欠妥:這是一所學校。但是,警校不教這冷冰冰的玩意兒,還教什麼……離洗浴時間還差五分鐘。我把著門,按照原定的計劃:濕乎乎的哨聲含在喉里的瞬間,就集合舍友,脫去墨綠色的外殼,讓潔白的肉體瀟瀟灑灑地撞進淋浴間。汗透了。「我要從南走到北,我還要從白走到黑。」駛往體檢站的途中,一位戰友搖搖晃晃地摟著我的肩膀。他指點著窗外的校門:入學的時候,他把壯漢們聚攏在一起。他說,他們去搬貨,一天能賺幾百塊,但沒有人敢搶這活兒……別潑我。但他們根本聽不見。我體會著蛻皮的快感,閉上眼睛,龍頭滋潤著我血味的咽喉。我想開口,但他們根本聽不見,嘩嘩啦啦地唱著外界的歌……瘦子拷住我的腰帶,又連環著搜羅來的一圈手銬,配上我的作戰靴,咣當咣當,把我推到同學們面前顯擺了一回。我覺得,我的恥辱不止於那雙冷冰冰的手銬(或者鮮紅色的勒痕),也包含著可憐的欣喜。「你別想知道我到底是誰,也別想看到我的虛偽……」

  一個女同學說:寫得很美。我恥於,迫使她的雙唇抖落了違心話。儘管這句話發自她的真心(這番解釋倒讓她受到愚弄),但寫作就是如此,在我的稿紙上現出完全陌生的字跡,當我捂住它們的時候,就浮現在我的手背上;當我捂住眼睛的時候,它們就從我的指縫裡滲透……但她畢竟難以察覺背後的必然性,於是變得虛偽。

  清晨的微光別在我的領口上。隨著可能性的刺激,我的腳步飄過漫漫的石子路。原因不是我太輕,我貪婪吸收著空氣;就是那些稿紙太輕——滿滿的景物描寫,可惜被大片的字跡黏住,賞得不真切。為了欣賞那縷微光,我本想用食指翻頁,卻伸出了小指,穿過他們的目光,又讓指尖對準光源。做完這些,我察覺到細微的滿足。語文老師掛著蒙娜麗莎的笑容。她拉上窗簾,一縷微光散發著倦意,漸漸從我的課桌上滑落……同學們在廁所里熙來攘往,以往他們敞著褲鏈,朝我殘忍地笑著。而他們,竟相信了那篇小說的魔力。瞬間,我與世界冰釋前嫌了……於是,我預想著所有徒勞的可能性,以及它們每個細枝末節,保留一個讓我渴求,卻避而不談的可能性,就我以往的經驗:它將作為誰都無法奪去的事實,平靜地向我迎來。同時,經驗意味著更大的風險,一旦違背了現實的發展,就會變得難以忍受。我的神經因此矛盾地麻木了。(她在課堂上誦讀我的文章,並說……隨後我遺忘了這些想法。)

  我被放血了。一個志願者露著猶猶豫豫的臉色,我於是伸出手。她遞來一杯水,杯麵上仿佛黏著吻痕:我指的是一場不公平的對弈,糾纏不休的心緒讓高明者鮮血直流,而對手甚至並不知情,並問,你不舒服嗎?我的面色陰沉,保持沉默,仿佛被她捉住了手指。我變輕了。又覺得自己的雙腳如此沉重。難以置信的是我竟踩在地面上,並且舉步維艱。所以我躺在椅子上。棉簽掉落下來。我便記不清此刻的意圖,就這麼一直躺著,賞玩著右臂上絢爛的煙火。

  軍官把拳頭攥到胸前,說,要公正……我哈著腰,把彎彎曲曲的血管裸露著,迎向一根尖針。猶如血親就此脫離了我,留下孤獨的快感。笑聲很大。在中心上延伸一百條細線,向外擴散,但又逐漸克制,縮回一個堅實的黑點……短髮輕飄飄地撓著我的耳朵。撓著我微睜的眼睛。她穿著鮮紅色的背心,墜著金色的碎花。原來,我記得此刻的意圖:我是自身,充斥著連續性的自身。仿佛既是正午日頭下的受刑人,又是行刑者……諸多形象纏繞在我的胸中。終於,我不再被變成任何人的行程框住,包括通向自身的行程。軍官後來留下一張紙片,「時候到了……」就不告而別。軍服整整齊齊地疊在床上。

  難道她熾烈的笑聲,我偏偏將其視作對於愚蠢、軟弱的懲罰嗎?那個瘦子把自己拷上。他自由自在地活動著手腕,將鎖眼暴露無遺。我重複著他的動作。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兒,源源不斷的現象從鎖眼中冒出,以至讓我不敢置信——在我的背後,它洞開著一萬個鎖眼。即使把四肢全部調動,我也只能摸到一層冷冰冰的投影,仿佛在我的視網膜上築巢。以及玻璃碴子——我的手穿過黑色的屏幕,抓住的不是那些熱烈的目光,而是滿地的玻璃碴子,讓我鮮血淋漓。

  我對自身的剖析(沒有靈魂,這是相當中肯的評價)讓她乏味,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還有什麼,比它更加乏味呢。她卻熱烈地笑著,用不自然的目光向我較勁,像一根冰錐,濕噠噠地刺穿我的心。我離開了,帶著釋然的微笑。我們多麼相似,但她先發制人地用外衣的艷色,迷住了我。跟輕信那些最孩子氣的人一樣,他們帶不來實質性的進展,在對他們有利的情況下,說的從來是頑話;同樣地讓人乏味。只是因為一個有意的小疏忽,所以,我不能不感到悔恨。但我沒有回頭……明天,我將蓄起微微冒頭的鬍子,掐住「我」的脖子。哈,哈哈!讓他熱烈地遺忘未來和過去,直到它們哭著,嚎著,窮追不捨,直到自身失去蹤跡:母親除了哭,就是跟我一塊哭。父親死了……扇我一巴掌,我低語道。那個瘦子的巴掌迎向了我的臉。我放肆地笑著,然後離開了她的目光。所有笑話都是為了逼近「那位姑娘」,我做著無私的犧牲。你瞧,我很快就有弟弟了。當然,我更願意稱其為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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