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破爛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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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你需要幫助,先進來吧。」阿黑側身請。

  身影走進玲瓏堂,感覺周身疲憊頓消。

  槐樹的影子落在地面,影影綽綽。

  它伸展身姿,享受月光。任微風吹拂枝丫,輕輕搖動。

  「有客人?」水盈端盤瓜子站在檐下,見到來人難免吃驚。

  什麼什麼?

  湊熱鬧哪能少得了阿紫和阿碧。他倆看見客人一愣。

  阿蝠沒聽到動靜,拿著繡繃好奇走到門口張望。

  只見光影之下,一個身穿破爛血衣的蒼白男人慢慢走來。

  血衣破舊,勉強能看清原本乃白色裡衣。不過沾上許多鮮血,經年累月下早不復往日風采。

  那般陳舊,仿佛風一吹就散了。

  阿蝠詫異掩唇,他好像不是人。光看衣上的傷口,足見傷得有多重。

  莫說在外行走,估計動一動都困難。再觀其臉色慘白,恐怕是已死的魂魄歸鄉。

  卻忘了回家的路。

  「進來坐吧。」水盈回屋。

  大夥紛紛進去。來人進屋落座,年輕的臉龐滿是死氣。

  水盈想想問:「你記得自己的姓名,家住哪裡嗎?你的家人又姓甚名誰?」

  男人搖搖頭道:「我不記得了。我只知道自己要回家。對了,我記得外面那棵槐樹。」

  阿槐?

  阿蝠提議:「從槐樹這裡出發,怎麼走回家?你還有沒有印象?」

  仔細回想,男人好像記起一些:「往大槐樹右邊走,經過兩條街。穿過窄窄的巷子,巷子口有棵棗樹。再路過幾戶人家,便到我家。我爹我娘在家。我娘最喜歡給我縫補衣裳。」

  阿蝠還在模擬怎麼走。

  阿紫小聲嘟囔:「那不是李大娘家嗎?他口中的娘該不會……」

  李大娘的兒子……想到什麼,阿蝠再度仔仔細細打量男人。

  是了,只有戰場才會造成那麼多傷口。走了三十年,他終於走到家了。

  阿蝠激動道:「小盈,我們幫幫他。」

  阿白不置可否。阿黑抱臂旁觀。

  舔舔爪子,阿碧沒發言。連阿紫也皺眉不出聲。

  「怎麼了?李大娘的兒子好不容易回來,總該讓他們見一面吧?」阿蝠疑惑。

  天色已晚,明日也不是不能見。

  水盈嘆口氣起身:「好吧。我們去找李大娘。」

  「現在去?這麼晚李大娘肯定睡了。半夜打擾是不是不太好?」阿紫仍有顧慮。

  事已至此,水盈往外走:「看他的樣子,怕堅持不到天亮。跟我走吧。我帶你回家。」

  男人立刻跟上。

  藍笛、阿紫、阿蝠也去。阿白和阿黑不遠不近隨行。

  唯獨阿碧留在家。

  一行人走出玲瓏堂朝右邊前行,過兩條街到窄巷。

  經過巷口的棗樹,路過幾戶人家。

  站在宅院前,水盈敲門:「李大娘,你睡了嗎?李大娘,我有事找你。」

  淺眠的李大娘被吵醒,下床披上衣服點燃油燈。她慢騰騰打開院門:「什麼事啊?」

  「李大娘,我帶個人來見你。」水盈讓開路。

  李大娘正納悶,看清後不敢相信。

  她的手微抖,燈火搖曳。

  水盈上前扶住李大娘:「你年紀大,別太激動。進屋說吧。」

  眾人陸續進屋。油燈放在桌上,將整個屋子照得昏黃。

  李大娘淚眼朦朧注視男人,靠近後卻不敢伸手觸碰。

  三十年,她的兒子已戰死三十年。這副模樣回來,必不可能活著。

  男人瞧瞧四周,露出欣喜的笑容:「我記得這裡。這裡就是我的家。」

  「我的兒啊。」李大娘聲音顫抖,落下混濁的眼淚。渾渾噩噩過去三十年,三十年啊……

  「娘,你是我的娘嗎?娘。」男人當即跪下磕三個響頭。

  李大娘哽咽想扶,但碰不到。


  阿蝠十分感動,太好了。其他人面有憂色,好像存在什麼隱情。

  水盈率先出去,其他人隨後。給母子單獨說話的空間。

  阿蝠不解:「小盈,他們母子見面不好嗎?為何你們……」

  「他的衣裳破爛不堪,那樣的傷口不難想像當時的戰況何等慘烈。」水盈仰頭看天。

  屋內。

  男人微微而笑:「娘,我回來了。給你磕頭,原諒兒子不能盡孝。」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李大娘內心五味雜陳。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兒子一面。

  「我戰死沙場,死前唯一的願望便是給娘磕頭。巷口的青棗很脆,兩條街外的槐花很香。如果能再嘗一次,此生無憾。娘縫製的衣服很暖,兒子寫了好些家書貼身藏著……」

  李大娘捂住嘴,別開頭痛哭。

  她只在兒子出征沒多久收到過家書,之後便是戰死的消息。

  官府發了撫恤金,但她的兒子永遠沒了。她懷胎十月,從白胖嬰孩帶到二十小伙的兒子……

  「娘,我已到軍營。軍規森嚴,不能隨時寄家書。戰友們很友好,和我年歲差不多……」

  「有一個十四歲大的孩子。因為吃不飽飯跑來當兵,被調去當伙夫。他時常給我們留好吃的。沐休時,我們也會去野外打野味加加餐。別看他年紀小,射箭特別准。」

  「我得到賞識,被提拔做了十夫長。管十個人,都是好兄弟。我們一定能打贏這場仗!」

  「今天我們第一次上了戰場。敵人很強,好些兄弟死了。箭術好的那孩子為我擋了一刀,沒救回來去了。臨終前他把存下來的銀兩都給了我。我很傷心,他連個牽掛的家人都沒有。」

  「娘,我又要上戰場了。這次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來,我好想念青棗的滋味。」

  「娘……我活不了了。還沒感謝您的養育之恩,兒子想到娘跟前磕頭盡孝。」

  「槐花好香啊……青棗又大又脆……娘給我縫製的衣裳舒適又好看……」

  「可惜我還不能回家……戰爭還沒結束……」

  「娘……等打了勝仗,我一定回家……」

  踏過千山萬水,無論走多少年也要回家。見一見娘,磕頭盡孝。

  說一說,兒子的心聲。

  李大娘泣不成聲。

  臨行前,她匆匆趕製衣裳。針腳又細又密,結結實實很是保暖。

  就是兒子身上這件,被獻血染紅的裡衣。點燈熬油,只為兒子穿的舒心。

  屋外。

  阿蝠十分不解:「即便最後一面,他們母子能見到也是好的。不是嗎?」

  「是啊。如果那真的是李大娘的兒子……」阿紫看向緊閉的房門,「可他不是啊。」

  什麼?阿蝠愣住。

  水盈嘆息:「他是蘊含母親的愛意,隨兒子遠行。與兒子朝夕相處,最後血濺其上,承接兒子臨終遺願的一件衣裳。因思念生靈,為執念尋找回家的路。」

  靈……

  李大娘為兒子縫製的那件衣裳……

  阿蝠回頭:「李大娘知道嗎?」

  「母親永遠不會認錯自己的兒子,她看一眼就知道了。只是想要這份念想,想再看一看兒子的面容。」水盈之所以猶豫,便是顧念李大娘年事已高。

  這般刺激,難說會不會出事。

  難以置信,阿蝠看看大家:「你們都瞧出來他只是一件衣裳的靈?」

  阿紫點頭:「瞧出來了。他承接主人意志,走了那麼多年終於回來。待完成,恐怕……」

  屋內。

  男人眼眸溫柔一笑:「主人的話傳達完畢,接下來是我自己要說的。娘,謝謝你一針一線製作出我。我隨主人上陣殺敵,終於能為他做一點事情。我把他的思念帶回來了。」

  他笑著,逐漸透明。片刻後化為破爛的血衣落在地上,殘破的衣裳下包裹一封封泛黃的家書。

  李大娘拾起家書,小心翼翼拆開。

  上面的內容和血衣之靈先前所念一模一樣。

  完成主人的心愿,帶回對家人的思念。完成主人的臨終遺願,他心甘情願消失。


  水盈惋惜:「物件之靈需要非常長的時間才能誕生。他們由人的心意中出生,必付出一切回報。力量微小,卻竭盡全力。即便消失,他們也心滿意足笑著。」

  「走吧。讓李大娘一個人待著比較好。」阿紫轉身。即便勸慰,也說不出什麼有用的話。

  水盈點頭。

  這份獨一無二的遺物,李大娘悲傷又珍惜。隔了三十年才送到手中,兒子的思念。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遠行的兒子怎會不想回家,只是身上有更重的責任。

  他們的犧牲,換來邊境安寧。

  所以無怨不悔。哪怕再來一次,他們依舊選擇戰死沙場。

  守衛國家,保護百姓。

  鐵血男兒,永不退縮。

  走在最後,阿白停下腳步回頭望。

  阿黑止步詢問:「怎麼了?」

  「阿黑,我們執掌人間賞善罰惡對嗎?弱小的生靈,會從真心中再長出來。」阿白眼眸悠悠。

  輕笑出聲,阿黑懂了。

  他手指朝宅院一點:「阿白說得對。真心中會長出靈。」

  屋內。

  李大娘邊擦淚邊讀破損的信,一字一句仿佛看到兒子當初的經歷。

  因此她沒注意到,放在桌上的信件泛起微弱的光亮。

  如螢火蟲的光,那般不起眼。

  院外。

  阿黑搭上阿白的肩:「好了,我已獎賞善良的靈。少爺,還滿意嗎?」

  「保家衛國的人算不算善?」阿白抬頭注視阿黑。

  「你別過分啊。咱們要公正。」

  阿白定定看他。

  「好吧好吧。我答應你。以後有機會見到,我一定賞賜他們好的結果。」

  「賞善是你的職責,自己看著辦。」

  「罰惡還是你的職責呢。到時可別手軟啊。」

  「什麼到時,我不知道。」

  「哎,讓我出手,你自己不動?那不行,你也要出手。」

  「凡事不可妄斷,我們要公正。」

  「好啊。拿我的話堵我。不管,你不出手我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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