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安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昔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故漢室乃興。閱讀而前漢末年,民不聊生、餓殍千里,時有王莽,天下之望也,譽美可當古之聖人,其代漢之舉,此非人心所向乎?」

  「然王莽稱帝之後,托古改制,倒行逆施、朝令夕改,失天下之望,故有光武復祚,亦可謂之漢室未絕邪?」

  「光武之後,外戚臨朝、宦官干政。至桓靈二帝,賣官鬻爵、朝廷失綱、吏治腐敗,以至蛾賊肆虐、豎夫並起,乃有董卓亂漢之禍、曹魏代漢之舉,此非咎由自取乎?」

  「魏得神器,巴蜀有漢室苗裔玄德公興起、江東有吳郡寒門孫氏雄踞,天下鼎立,昭昭天命落誰家,孰能斷言哉!」

  「我早年仕漢,目睹天下洶洶、刀兵不得休,雍涼之地生民十不存五。入魏後,又逢巴蜀兵出,魏與之戰,連頻敗績,乃縱容豪右暴戾郡縣,調役索資無度,小民生計難繼。」

  「故而,文策何執迷哉!」

  「魏承天命也好,漢祚未絕亦罷,彼正朔之爭,與小民而言皆是戰禍不斷、朝不保夕。」

  「我等微末士人,無有易勢之力,便卻身歸家,隱修經業,安貧樂道。」

  「以德自守,平心率物,為黎庶曉譬曲直,力所能及造鄉梓安寧;奉先賢之言、考先儒經訓,以詩書授業,不令鄉梓寡禮鮮文。」

  「如此,乃士者之善也。」

  簡陋的堂內,形容枯槁的龐淯,以蒼老沙啞的聲音為李簡解惑。

  將黎庶生逢亂世的無奈,士人有所為、有所不為的世理盡化作殷殷切切的叮囑。

  屏息聽教的李簡,又是好一陣的沉默。

  他才剛過弱冠之年不久,心中尚在嚮往著男兒志在四方的抱負中。

  難理解龐淯那種歷經世事的滄桑,亦需要時間來揣摩其中滋味。

  不過,少時後,他雙眸便恢復了清明之色。

  亦俯首而拜,肅容而道,「謝先生不吝教誨。簡日後必不受他議所惑,守德積善,但以鄉梓為念耳!」

  「善。」

  含笑頷首,龐淯憑案起身,緩緩步至屋檐。

  默默目視院落左隅胡楊樹下的稚童少時,又側頭對隨在身後的李簡叮囑道,「我身已老,時日無多,授業亦難久矣。文策你近些時日若是得閒暇,便將我家中藏書皆抄錄歸去罷,他日亦能傳與鄉梓後進。」

  李簡一時語塞。

  既是感長者的厚饋,亦是哀歲月奔流不息的無情。

  或許,是想淡化那種看不到的感傷吧,他輕聲將話題轉去稚童身上,「先生,此些稚童所誦乃字書乎?不知哪位先賢所作,我竟未曾有聞。」

  「呵呵~~~」

  聞言,龐淯輕聲而笑。

  且語氣隱隱有些作謔而道,「此新字書名為《千字文》,問世不過十載,不曾傳入河西,文策自然不得聞。所作之人亦非先賢,似是今歲方而立之年,乃廣漢郡什邡桑園鄭郎。」

  原來是新問世的字書啊,難怪我不知。

  李簡恍然。

  旋即,又倏然睜大了雙眸。

  嗯?!

  什邡桑園鄭郎!?

  「先生,那桑園鄭郎乃是」

  滿是愕然的他,儘管心有所悟,但還是支支吾吾著求證,然後被龐淯打斷了。

  「然也!正是你所往刺之人,漢中護軍鄭子瑾。」

  是故,他再度語塞且神情呆滯。

  而龐淯接下來的話語,更是令他心神震怖,「此新字書,乃是漢丞相諸葛孔明遣人送與我的。」

  先生與巴蜀有勾連?!

  瞬息間,李簡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但很快他就反應了過來——已垂垂老矣的龐淯,絕不會如此葬送名聲。

  因而,他按捺不住好奇,壓低了聲音問道,「巴蜀丞相以字書相贈,先生與之乃故交乎?」

  卻是不想,龐淯微搖頭。

  「非也,我與諸葛孔明平生未謀面。」

  呃

  那是為何?

  李簡聽罷,心中更加詫異了。


  龐淯亦沒有令他迷惑太久,低聲道出了緣由。

  原來,丞相諸葛亮在籌謀涼州之戰時,為減少漢軍征伐的阻力,曾遣使者來河西投書,勸各郡縣豪右或權勢者棄魏歸漢。

  如敦煌張家、盧水胡等。

  棄官歸隱的龐淯與楊豐也在此列中。

  只不過,人情練達的丞相,並沒有勸他們二人擁漢。

  而是請他們以自身威信,勸說鄉梓黎庶不要受魏國官府以資財所誘,淪為填溝壑的白骨。

  至於為何以《千字文》相贈,則是因為丞相讓鄭璞處理河西事務。

  試問,一旦《千字文》在河西之地傳開,各家豪右及寒門皆抄錄歸去給子侄啟蒙,是否會多些誠意與鄭璞商談呢?是否會覺得大漢對河西士庶比魏國更加仁義呢?

  而龐淯獲贈字書時,也能隱約猜到諸葛丞相之意。

  但還是毫不猶豫的開設了蒙學。

  他已退隱了,亦老了,對漢魏軍爭已不想關注。

  他只知道用《千字文》給鄉梓稚童啟蒙更勝於《急就章》,如此理由就足夠了。

  「文策,興文教乃是大善之舉。你莫要因有刺鄭之舉,便覺得無顏抄錄其所作的新字書。」

  大致敘罷緣由,龐淯還叮囑了一句。

  「諾,簡定如先生所言。」

  李簡聽了,連忙斂容拱手而應。

  旋即,似是想起來什麼,又面有急切勸說道,「先生,漢魏之戰方興,勝負未見分曉。今先生以巴蜀什邡鄭子瑾《千字文》授學,恐河西督將與郡守將以此為由,對先生不利矣!簡知先生自身不懼,然還請念及家人,將此字書暫且藏之。」

  的確,若是大漢戰敗、河西走廊不易幟,龐淯用鄭璞所作的字書授學,定會被些有心人以此為由詰難。

  如素來忌憚他名聲的酒泉郡守黃華。

  因為表氏縣的士庶們都習慣了,若遇事便來尋信譽甚著的龐淯決之,而不是依著黃華定頒的政令。

  且龐淯雖棄官而隱了,但仍舊擁有魏國關內侯的爵位,享受免賦稅等優待。

  享魏爵位,而以漢臣之書授學,終究不太合適。

  但龐淯對此卻不以為然。

  不是覺得李簡杞人憂天,而是心有所倚,「文策無須憂心。戰事雖方啟,然賈督將兵出河西之時,便是敗局已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