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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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歇過晌,四爺帶著這小哥倆上校場拉弓跑馬。雖然地方小跑不開,但他堅持家裡的男孩都要從小照顧一匹馬。

  怎麼馴馬,怎麼侍候馬,連怎麼給馬看些急病都要會。三阿哥的馬是匹棕黑色的蒙古馬,是百岔溝的供馬。三阿哥聽說這馬善跑,最會走山路,在四爺這裡聽了一肚子馬經後回去給他額娘炫耀。

  他還很甜蜜的煩惱給他的愛馬起個什麼名?

  李薇不負責任的道:「叫羚羊好了,羚羊最會跑了。」

  別看三阿哥才三歲,他也知道『羊』是被吃的,這回他沒被騙住,很譴責的看了壞額娘一眼,小手拍著炕桌道:「我決定叫它山豹!」

  豹子是吃羊的,而且蒙古的山豹可厲害了,聽說皮毛都是白色的,叫雪豹。

  壞額娘只好為了哄小兒子許願替他親手做個皮搭子,就是掛在馬背上可以放些米啊餅啊水啊藥啊的鏈搭。

  等晚上四爺過來就看到李薇辛苦的在做針線活,面前還擺著一張畫好的圖紙。他拿起來看看,上面畫的是一個兩頭帶穗子的長格子,然後旁邊全是標註。

  他坐下喝著茶,看身邊素素把要鑲的珠子、分好的絲線、準備結穗子的絲繩都一樣樣擺在桌子上,好像不這樣她就不知道怎麼做似的。

  他看稀罕似的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到書房,看到擺腰刀的架子下墊著的那塊方巾。

  這還是素素剛進阿哥所那年送他的生辰禮,尺長的方巾,單鑲邊就有三層。外面一細圈黑的,中間一圈紅寬點的,裡面再一細圈藍的,然後才是她的繡圖:一匹抬起前蹄的奔馬。

  當時收到這份禮物時,四爺是真覺得……繡得太難看了!可畢竟是小格格給的禮物,不好隨便扔了,他拿回來為難半天,最後決定墊在腰刀架子的下面,這樣就不用看見圖了,還能用上,多好。

  他把腰刀小心翼翼的取下,再把刀架挪開,下面還是墊著那張方巾,再看一遍……他忍不住還是想搖頭。素素在家肯定沒好好練針線,這繡得馬身死板板,一點也不活。倒是**繡得還好,她聰明的在眼瞳處留了白,顯得**有神,襯著這馬也多了三分活氣。

  而且那邊外的三條鑲邊,肯定是繡不出大的,又嫌只送繡馬的那一塊太小拿不出手,才鑲了三道邊。

  這倒是個糊弄差事的好辦法。

  蘇培盛看四爺一大早的進書房就卻取腰刀,完了盯著墊刀架的那塊方巾看……那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不等他繼續回憶這方巾是什麼時候擺在那裡的,四爺轉身吩咐道:「讓他們打掃時小心些,別碰壞了東西。」

  蘇培盛趕緊答應著。

  等侍候著四爺出門,他鎖上書房的門還在想那塊方巾的來路。好些年了,四爺用的東西都是有數的,書房裡的器物都是四爺親自布置的,連糊窗戶的紗都是四爺發話,他還真是一時想不起來那塊方巾是哪年哪月進來的。

  反正四爺剛才吩咐的肯定不是那腰刀和刀架,重點的是那塊方巾。

  做奴才的要明白主子每一個吩咐的本意,不然辦錯差事失寵是小,掉腦袋是大。他從小淨身入宮,見過不少稀里糊塗送命的人。太監不值錢,每天宮門口都有偷偷淨身想入宮的人在揣著銀子求人。

  他見過那些人,死都不想掉到他們中間去。

  他雖然是太監,可也想做人上人!就跟那梁九功似的,外頭誰敢小瞧他一分?

  九月十三,皇上回京。

  百官迎出八十里,跪迎皇上御駕。

  直郡王等人倒是也想去表表孝心,但他們不比這些官們。

  事先這群兄弟難得碰了個頭,一起遞了摺子到御前請旨允許他們跟百官一塊去接皇上。

  皇上回的很快,說不忍勞動他們,很快就能見面。讓他們好好留在京里,他進宮後會宣兒子們覲見。

  接了皇上的信,不大的屋子裡一片寂靜,可裡面坐得滿滿當當的,從直郡王到十四阿哥都在。一群人坐在官員覲見前候旨的空屋子裡,連進來上茶的小太監都要學螃蟹橫著進橫著出。

  直郡王扣下摺子,笑道:「皇阿瑪都這麼說了,咱們哥幾個回吧。」說完他就站起來,再也不多說一句的往外走,轉眼就走的不見影了。

  餘下的十四阿哥是最小的,他左右望望這群哥哥們,不相信道:「咱們真不去啊?」

  四爺嫌他多話,瞪了他一眼。怎麼著,你想質疑聖旨?


  十四阿哥想瞪回來,又顧忌這是他親哥,要給他留面,只好忿忿的坐下來。

  八爺溫和的笑笑,出來抹了個稀泥:「畢竟是皇阿瑪的意思……」

  十四也不是真不知道這是皇上發話了,有台階迅速下,也不說話了。

  三爺剛才一直在喝茶,這時放下端了半天的茶碗,笑眯眯的掃了眼下面的弟弟們,道:「那大家都沒意見了吧?咱們回吧?」

  要你在這裡充大哥!

  十四先翻了個白眼,九爺直接冷笑,還想站起來,被八爺別了下給拉回到椅子上。

  三爺想當哥哥被弟弟損了面子,想發火吧又沒這習慣,他當文人慣了,年紀漸大更看不起莽夫的舉止,要是真在這裡跟弟弟們吵起來,老九和老十四倒是不怕丟人,他怕啊。讓人說某年月日,一群小太監在外面聽到三爺和兩個弟弟吵起來了?

  丟死人好不好?

  可他沒台階下,不發火就太面了,只好拿眼神沖四爺和五爺求救。

  五爺愛莫能助,剛才不給他面子的有他的同胞九弟。兩人親兄弟,他不可能幫個外人去壓老九的面子,哪怕老九做得不對。

  見老五躲開他的視線,三爺只好去看四爺,目光里全是『你就真這麼不仗義把你三哥撩在這兒啊?』。

  四爺心道你剛才多那句嘴幹什麼?

  但也開口了,說:「三哥說的是。」

  這話乾巴巴的,卻真是救了三爺。於是三爺笑道:「那哥哥就先走一步了,老四你也快點啊。」然後躥了。

  剩下五爺和七爺也走了,八爺是和九爺、十爺一起走的。四爺走到外頭,卻見十四氣沖沖的站在樹蔭下等他,沒等他問怎麼了,十四就道:「五哥都不開口,你可真是老三的好弟弟!」

  四爺虎了臉:「沒規矩!」

  十四本來就覺得剛才被四爺掃了面子,沒見老五都沒拆老九的台嗎?都是當哥的,人家都知道跟弟弟站一邊,護著弟弟,自己家這個怎麼就沒護著他呢?出來還要訓他!

  十四也不敢真跟四爺當面吵,他落地的時候,四爺都十歲了,他還包尿布呢,他都有侍寢的宮女了。

  打小十四雖然也算得皇上的寵,可皇上來得少,他懂事起就拿四爺當半個阿瑪看的。可雖然心裡老想著親近他,卻又覺得彆扭,於是就總是在四爺面前使性子,想別別這個哥哥。

  四爺又不愛哄人,見他就沉著臉當哥哥,認為他不尊兄長後更是沒一點好臉。

  後來他覺得這個四哥看不起額娘,一下子反挺起來,好啊你!你敢看不起額娘!

  一是心疼額娘,二是算是抓住四爺的短處。他自覺就能跟四爺平起平坐了,見面總想做點什麼讓四爺別老拿眼尾掃他,跟他還是小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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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又挨訓了,十四氣得臉都紅了,他都娶福晉了,也開府了,都是大人了,這四哥還是看不起他!

  四爺就站在那裡,論個頭,十四還高那麼一咪咪。可四爺背著一隻手,另一手把玩著大拇指上的扳指,像是在等十四看他敢怎麼辦一樣。

  十四向前蹦蹦又縮回去,憋半天只敢嘲笑道:「就你還戴扳指?拉弓還比不上我呢!牛什麼啊?」最後一句說得極小聲。

  可四爺還是聽到了。他眉毛一立,十四撒丫子跑了。

  留下四爺站在原地運了半天氣。

  比皇上的御駕先到一步的是發回的已批覆的奏摺,賑災的事等回來再談,皇上先發還的是減免明年稅賦的各地名單。

  四爺也拿到了提要,只是這個他現在已經不關心了。所謂的免賦稅只是說著好聽而已,事實上各地官府不會少收一分,相反會加重徭役。為免耕丁外流,只要一遭災,各地先乾的不是賑災,而是查人口記壯丁,所有的男丁滿十五都要記上。

  就算是家人報病說死了也要見到屍體墳頭,聽說有些鄉里還會挖墳看裡面是不是真有屍體,這種缺德喪良心的事都是由各地無家無地的流氓來干,他們為了有口飯吃也顧不上會不會遭報應了。

  御駕里,康熙正在看百官遞上來的接駕的名單。他戴著老花鏡,御帳里還點著十支大蜡燭,還有銅鏡用來反光。但就算在這麼亮的地方,他還看不了一會兒,眼就開始花了,眼前的字全都重影。

  他眯細眼睛湊近又堅持了會兒,仍然看不清。


  他握緊奏摺,手在發抖。有那麼一瞬間,他想把手裡這本奏摺扔出去。

  可閉目深呼吸幾下後,康熙還是平靜下來了。他放下奏摺,取下眼鏡,眼前是金黃的一片,但無論遠近,在他眼裡都是一片模糊。

  梁九功守在帳外,皇上在裡面咳了聲,他立刻進去,刻意比以前站得離皇上更近些。

  康熙道:「叫周世傳來。」

  周世傳是江南孫家送來的民間大夫,他最擅長的是眼疾。之前康熙感覺眼部不適,時有重影,飛蚊,還畏光,就算是冬天清晨的太陽都能刺得眼睛流淚。

  康熙不動聲色,卻以密旨要江南的曹、李、孫三家尋善眼疾的大夫。

  周傳世很快到了,進來後只安靜的跪下磕了個頭,起身來到康熙右側,打開隨身的牛皮包,取出銀針給皇上刺穴。

  他的手極穩,一會兒就下了十幾針。

  周傳世給康熙治病時從不許人看,連一個給他捧牛皮包的小太監也沒有,就算他開了什麼藥方,也是回到他的住處後,再告訴侍候他的小太監,連一張紙都不能留下。

  兩刻後,周傳世取下銀針,正要退下,康熙叫住他道:「周先生。」

  周傳世立刻跪下,頭緊緊貼著地氈:「草民在。」扎針時的氣定神閒全不見了,只是一瞬間他就變得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雖然經過治療後,康熙的眼睛好些了,但也看不清遠在幾步外周傳世的神色如何。

  周傳世當慣醫生,說話時已經習慣了帶給病人信心的語氣,好像經他口裡說出來的話就是特別可信。

  康熙沒發現他在緊張,慢慢道:「依先生看,朕的眼睛有復原的一天嗎?」

  周傳世瞬間啞巴了。他被李家找上時,是李家假借一失明老婦的名義讓他治,治出起色後直接把他綁走了。連鄰居都不知道他現在居然是在皇上身邊。

  他也猜到,不管治好治不好,皇上不想讓人知道他有病的事,很可能日後他就是個死,說不定死了連個墳都不會有。聽說

  京里有化人廠,把人燒成灰的。

  周傳世是個人,他怕死。此時皇上的話他不能不答,可如何答就是個問題。

  他不敢遲疑,道:「回萬歲,草民曾為一位九旬老翁治過眼睛,他的病情與萬歲一般無二。草民在那個村子裡留了兩年,將老翁治好後才離開的。」

  康熙對周傳世的醫術還是有信心的,在他的眼睛還好的時候,李家送來的摺子上寫得很清楚,周傳世治過的病人是口耳相傳。

  但他還是要試探這人一下,就問道:「哦?是嗎?那治了兩年後,那老翁的眼睛如何了?」

  周傳世道:「那老翁無兒無女,僅有一群羊,靠養羊過活。草民離開時,老翁已經能再去放羊了。」

  其實差別很大,那老翁是眼中有障,視物不清。他花了兩年為他減輕了障,沒了眼障老翁的眼睛就跟常人一樣。何況鄉野人,一輩子都沒見過一本書,從會走出門就是連綿的山野。跟皇上這般日日手不釋卷,年過五十仍每日要讀書、寫字、批摺子是完全不同的。

  皇上的眼睛只會越來越糟。

  但周傳世不敢實說,只能先拖兩年再說。

  康熙不知內情,老翁的事李家的摺子上也有寫過,寥寥數語,不及親耳聽周傳世說得更讓他高興。

  他難得溫言道:「周先生請起吧。」

  喚來梁九功送走他,康熙走到書桌前,拿出一個毫不起眼的紅漆方匣,打開小巧的祥雲狀銅鎖,從裡面取出一本摺子,壓在手下叫人去請太子。

  太子來得很快,他進帳後見康熙坐在桌後,就跪下磕頭。

  康熙是從服色認出太子的,道:「近前來。」

  太子走近,站在書桌左側,並小心沒有擋住燭光。

  康熙望著這個已經長大的兒子,深深的嘆了口氣。叫他來之前,他本來想警告他一番,曹家送來的密折中說了他從幾年前就開始向曹家勒索江南賦稅的事。

  曹璽遞上的摺子先是請罪,然後就道如果只是一些小錢,他當奴才的孝敬主子也就罷了,不敢來離間天家父子之情。只是太子所索越來越巨大,他一人有罪是小,涉及賦稅實在是不敢隱瞞,只好具折上稟。

  隨摺子一同遞上的是數年來太子一次次向曹家要銀子的數額和日期。


  康熙心算很好,太子數年來已經索取了數百萬銀兩。他身居內宮,吃穿都由內務府供應,他要這麼多銀子幹什麼?

  太子……要反他這個皇阿瑪嗎?

  康熙知道這件事後,連著做了好幾晚的惡夢。狠不能立刻把這個沒人倫的孽障拿下。可太子身份貴重,國之副君。要拿太子,非十惡大罪不可。但一旦宣布太子有不孝、謀逆等大罪,國家必然會動盪不安。

  這幾年朝廷剛剛安定下來,他也實在不想再起波瀾。

  何況,他的眼睛也有問題,在沒有治好眼睛之前,不宜與太子面對面衝突。而且,太子如果真有謀劃,絕非一日之功。他若貿然驚動了他,反而可能會讓他突然動手。

  有心算無心,康熙不想賭。他要做,就像殺鰲拜,廢三藩一樣,必要謀定後動,萬無一失。

  事到臨頭,康熙把原來準備好的話全吞回去了。

  他溫言道:「快坐下,咱們爺倆說說話。」

  梁九功進來侍候,替皇上和太子添了三四回的茶,皇上才道:「今天也晚了,你也回去歇著吧。」

  太子躬身道:「兒臣告退。」

  皇上看著太子慢慢退出的身影,臉上的笑也在慢慢收起。梁九功在旁邊看著,不免心驚膽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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