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顧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靜德院裡栽種著一株枝繁葉茂的梧桐樹,樹木已有百年,粗壯的樹幹需要兩人合抱方能抱得過來,樹蔭亭亭如蓋,在院中的青石磚上灑下一大片的陰影。🐉🐸 ➅❾ⓈⓗỮ乂.Ć𝐎𝕞 🐼💙

  江南正式邁入六月中,天氣便開始炎熱了起來。顧衍的書桌就設在窗戶邊,推開窗戶,正好可以看到外面枝葉葳蕤的梧桐樹,為這炎熱的夏天帶來絲絲涼意。

  顧衍從用過早膳之後,連著兩個時辰都沒有放下過書本。

  伺候筆迷的書童勸道「大公子,這做學問非一日之功,您不妨先用一些茶點,養一養眼睛。」

  顧衍置若罔聞,手中的《昌黎全集》又翻動了一頁。

  書童知道自己勸不住主子,只能訥訥地住了嘴。

  書房外邊,顧夫人深深嘆了口氣,目中的不忍之色一閃而逝。她調試了一下心情,盡力讓臉上的笑容自然一些,推門而入「懷瑾,還在用功嗎?」

  聽到自己母親的聲音,顧衍終於捨得放下手裡的書本,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躬身行禮「母親。」

  顧夫人望著兒子明顯消瘦下來的面頰,眼眶一酸,差點滾下淚來。她連忙別過頭去,若無其事地說道「我讓灶上準備了雞湯,文火慢燉了三個時辰,你喝一碗吧。」

  「多謝母親。」顧衍沉默地接過雞湯,一飲而盡,雙手將空碗放到一旁的書桌上。

  母子兩個相顧無言。

  最後還是顧衍率先打破了僵局「母親,兒子還要溫書……就不留母親了。」

  顧夫人一陣心酸,她怎麼也沒有想到,有一天會和兒子走到這一步。曾經的母慈子孝,就像是鏡中花、水中月,到頭來終是一場空。他們母子……再也回不去了!

  顧夫人想到這裡,再也忍不住眼眶裡的淚水,她哽咽道「懷瑾,你是不是怪我……」

  顧衍微微垂下眼睫,他白皙、俊美的容顏仿佛一尊潔白的玉雕,漆黑的睫毛在眼瞼下面投下兩道扇形的陰影,眉如遠山,目若點漆,仿佛潑墨山水一般,黑白分明,清雋雅致。

  然而,從顧夫人的角度看去,自己的兒子眉梢是蹙著的,唇角抿成直線,就連下頜也緊緊繃著,明明是那般好看的容顏,清逸灑脫、湛然若神,眼中卻沒有一絲活氣。

  顧夫人心痛如絞,眼前的青年是她最驕傲的兒子啊!

  冤孽啊!真是冤孽!

  雙眼中的視線一片模糊,顧夫人連忙拿起帕子抹了抹眼淚,她嘆息了一聲,慚愧地說道「懷瑾,是為娘對不起你。當初……得知平安大長公主並不同意這門婚事,若是我再堅持一下,越過平安大長公主,直接和你表兄相商……」

  顧衍原本置身事外,宛如一尊無悲無喜的人偶。可是聽著自己的母親越說越不像話,他忍不住出言打斷「母親!」

  顧衍袍袖下的手指微微發抖,他倏然間抬起眼帘,一雙清逸、明亮的眼睛浮上一片冰涼之色,仿佛寂滅的灰燼,連最後的一絲餘熱都冷透。

  「母親慎言。閨中女兒的名節何其重要。一切……」顧衍頓了頓,用力合上雙眼,這才沒有讓眼中的水痕落下來。

  「一切都過去了。」顧衍說出這句話,已經是用盡了全力,那張玉雕一般的容顏蒼白如紙,眉目之間無邊的寂寥和痛楚更是令人心酸。

  儘管心中錐痛,宛如剜心割肉,痛到骨髓戰慄,顧衍的頭腦仍是無比清醒。他機械地動了動唇,平靜的聲音仿佛從天外傳來,始終透著一股黏的模糊感。

  「母親,我們一家不日便要進京。聖旨已下,謝家表妹即將正位中宮、母儀天下,我這個表哥只有為她高興的份。您方才的這些話,就永遠地壓在心裡吧。」

  顧夫人雙手交握在袖中,此刻白皙的掌心全是指甲掐出來的血痕。💢♣  🐺👍兒子的警告與其說是讓顧夫人寒心,不如說是心酸和絕望。這一輩子,兒子註定都得不到圓滿了。

  顧夫人心頭內疚之餘,陡然多出了一絲怨恨,怨恨自己婆母的心狠。如果不是婆母一直在觀望著謝府的態度,她現在早就喝上媳婦茶了。

  可是顧老夫人是顧家的掌舵人,最是精明睿智,顧夫人不敢叫兒子知道,他和晏和的婚事之所以不成,顧老夫人占了很大的原因,便只能默默將這個黑鍋背下。若是兒子和嫡親的祖母生了罅隙,顧夫人不敢想像這個後果。

  「罷了,母親不打擾你讀書了。你注意身體。」顧夫人說完,沉默地收拾起空碗,轉身離開時,她朝屋裡的兒子望了一眼,站在書桌前的青年俊秀、挺拔,彎腰行禮的姿勢行雲流水一般賞心悅目,那是十幾年被詩書浸潤出來的從容和優雅。顧夫人連忙垂下眼睛,雙手合上了門。


  顧夫人走後,顧衍重新拾起書本,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望著白紙黑字上一滴暈開的墨跡,他苦笑一聲,靜靜走到了窗邊。

  花圃裡面種著一株垂絲海棠,如今早已過了花期,繁盛的綠葉找不到一絲粉紅的痕跡。

  明明去年海棠盛開的時候,那個明媚、嬌妍的少女還俏生生地立在窗邊,穿了一身粉色的羅裙,發如烏雲,斜插著一支水晶芙蓉髮簪,一雙微微含笑的桃花眼猶如繁星璀璨,比發間的寶石還要耀眼。

  可是眨眼之間,少女就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短暫的像是海棠花期,如今只留一地濃綠。

  顧衍捂住胸口,恍惚間,仿佛有少女嬌軟、甜糯的嗓音喚道「大表哥,看書看得眼暈,我們去花園裡摘花呀……」

  ……

  顧夫人匆匆離開兒子的靜德院,飛奔的步子仿佛身後有惡鬼在追。顧夫人無比後悔自己聽了婆母的話,一日比一日還要後悔!那是她唯一的骨血啊,精心養到這麼大,風姿韶秀、俊美無雙,從小便有神童之名,還不驕不躁,乖巧懂事,她這個做母親的,為什麼就不肯為兒子努力一次。

  「夫人,老夫人有請。」鶯歌找了顧夫人許久,終於在抄手遊廊上與顧夫人撞上。

  顧夫人聞言,連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問道「母親找我什麼事?」

  「這個奴婢也不知道,夫人您去了便知道了。」鶯歌是顧老夫人最為看重和寵愛的大丫鬟,雖然察覺到顧夫人與往日的態度不同,話語裡透出一抹尖銳,鶯歌卻絲毫不懼,不卑不亢地說道。

  顧夫人藏住眼底的冷笑,牽了牽唇角,又恢復了以往的端莊、溫雅之色,仿佛剛剛的尖銳只是鶯歌的錯覺。

  「帶路吧。」

  剛一邁進老夫人的院子,便聽到屋裡傳來女眷的說笑聲。顧夫人頓住腳步,轉頭看向自己的丫鬟「我有沒有什麼不妥?」顧家人口簡單,顧老夫人膝下只有一兒一女,顧老夫人屋子裡的女眷,只有可能是客人。

  「夫人身上並無不妥。」雖然剛剛顧夫人哭過一場,但她當時顧忌身份,死死壓抑著自己的情緒,此刻就連最容易暴露的眼角都找不出一絲哭過的痕跡。

  顧夫人頓時舒了口氣,讓臉上的笑容顯得更加溫柔一些,這才掀簾而入。

  顧夫人進屋之後,屋子裡的說笑聲頓時停了。

  坐在上首的顧老夫人招呼道「紋娘,家裡來客人了。這位是崔太守家的夫人。」

  顧夫人聞聲望去,只見老夫人的右手邊坐著一位看上去三十幾許的美貌婦人,一身珠翠,眉目清雅,雖然周身透著一股書卷氣,身上的氣勢卻不如小覷。

  顧夫人連忙行禮「拜見崔夫人。」

  崔夫人起身,笑吟吟地虛扶了顧夫人一把,語氣和藹地說道「顧夫人客氣了。我早就聽說過夫人您的賢名,與您神交已久。」

  顧夫人一雙眼睛閃了閃。她的丈夫只是一個五品學政,哪怕在士人之間很有名望,可也只是一個微末小官。這位崔夫人,丈夫主政一方,是封疆大吏,卻對自己如此客氣,不得不讓她深思。

  顧老夫人見崔夫人這般客氣,眼中的笑意愈發深了。她溫聲說道「崔夫人過譽了。我這個兒媳婦不過是孝順、知禮,敦睦族人,憐老惜貧,略有一些賢名罷了。」

  顧老夫人雖然是一番自謙之詞,可是言語間對顧夫人這個兒媳卻是十分滿意的。

  崔夫人微微一笑,她方才的話並不是恭維。這位顧夫人的確是江南有名的賢婦。但崔夫人內里對於這樣的名聲卻是帶著幾分不屑的。

  她的獨女可是被她和夫君嬌寵大的,若是嫁進來後為了所謂的賢名忍氣吞聲,就是她這個做母親的都不會願意。

  「都是母親教導有方。」顧夫人並未錯過崔夫人眼裡一閃而逝的譏誚之色,心頭一哂,臉上卻不動聲色,垂首做恭敬狀。

  多年媳婦熬成婆!婆母顧老夫人的心智絕非自己可比,顧夫人不欲和婆母對上,讓夾在其中的丈夫和兒子為難,情願忍耐一二。

  至於崔夫人,不過一個外人,看著倒是對顧家家事十分上心的樣子。

  「紋娘,到我身邊來坐。」顧老夫人對著兒媳婦招了招手,她慈愛地笑道「崔夫人的愛女下個月及笄,我們婆媳也去湊個熱鬧。」

  顧夫人的心頭咯噔一下,目光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眉目矜持的崔夫人,瞬間生出了一絲明悟。

  然而,當著客人的面兒,顧夫人不好反駁自己的婆母,只能強笑道「崔夫人,不知令嬡及笄是哪一日,屆時我和母親一定登門賀喜。」

  ……

  渾渾噩噩地送走了崔夫人之後,顧夫人剛進屋,「撲通」一聲便跪在顧老夫人的面前。

  她一向溫柔的眉目陡然間生出一股毅然決然的剛烈,顧夫人沉聲說道「母親,和崔家的這樁婚事我不同意。」

  自己兒子的心裡已經夠苦了,婆母這麼做,分明就是在逼懷瑾。自己身為人母,豈能看著兒子就連一絲喘息的餘地都沒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