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抉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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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為什麼啊!」

  聽見恩斯特失態的大喊,少年們反而一臉不解地望了回去。

  「就算你這樣問……」

  「我們一開始就講過了吧?既然可以自由選擇,那就要從軍。」

  「這……」

  恩斯特遲疑了起來,從一開始確實是這樣的,不管是從審問官還是親口詢問,最後得到的結果都是想要從軍。

  可他本來以為,那是因為他們懵懂無知,才會想要從軍。

  因為他們不知道生活可以和平又安穩,再也沒有人會用86這個蔑稱叫他們,不需要放棄未來,可以過著有人類尊嚴的生活。

  萊登平靜地笑了,比起剛來這裡的時候,笑容和煦了許多。

  「抱歉,剛開始大家是對你抱持不信,甚至無涯還有過威脅你的行為,我代他向你表示抱歉,對不起,這裡是個好地方,但是我們留在這裡太久了。」

  「我們已經得到充分的休息,該是出發的時候了。」

  「所以才要回去。回到我們應該存在的場所。」

  恩斯特緩緩搖頭,因為想要出發,所以要回到戰場,他怎麼想也想不透會有這樣的選擇。

  「所以……為什麼?為什麼非得回去戰場……」

  明明拼了命去戰鬥,好不容易存活下來,好不容易逃離了那個地方。

  辛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因為他們的決定而大驚失色的恩斯特。

  打從來到這裡之後,他就已經做好決定了。

  甚至不用到下定決心那麼慎重,對他們來說,這只是很自然的想法,只是因為對方給了他們機會和時間,所以就試著重新審視一下,重新審視自己的本質,只是這樣而已。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要融入這裡,也不打算在這座城鎮佇足。

  恩斯特給予他們的這一個月緩衝時間,只是讓他們重新認知到,在與軍團無止盡的戰爭中短暫得到的這份平穩生活,果然不是他們的歸宿。

  因為他們被隔絕太久太久,比起懷念,他們只感到疏離,這種感覺還不壞的安穩生活,果然還是無法打動大家的心。

  即使如此,對於給予自己機會與時間,還為了毫不相干的他們如此失態的這個人,大夥覺得至少要好好給他一個回答。

  「只是碰巧受到了幫助,來到了這樣的好地方,卻在這裡裹足不前的話,我就沒有臉去面對那些同樣努力奮戰而死的同伴了,我們還沒有死……還沒有真正打完我們的戰爭。」

  「軍團還沒有消滅,要是不繼續戰鬥下去,這個國家也沒有明天,既然如此,我們沒有辦法不去正視這個事實,假裝自己生活在和平的環境當中,假裝自己還活得很好,實際上卻只是等著敵人割下自己的首級。」

  這正是他們最為反感,發誓自己絕不會同流合污,身處於戰場之中,卻逃避戰鬥,在虛假的和平中故步自封。

  「就算無論如何都得死,至少可以選擇死亡的方式,既然總有一天會死,那就戰鬥到死亡為止,這便是我們所選擇的生存方式,還請你,不要奪走這份自由。」

  聽著這番話,恩斯特更加無法理解,他當然不會不知道戰火無情。

  他也曾經歷戰場第一線,見過不少士兵抱持著過度罪惡感而煎熬不已的退役士兵,明明戰友們都光榮戰死,為何只有我苟活於世?活下來的自己,真的有獲得幸福的資格嗎?

  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

  「因為你們盡全力去戰鬥,才能來到這裡,所以只要享受這份成果就好,那些過世的同伴,既然是真正的同伴,就會希望你們這麼做……不要為此感到內疚啊!」

  不要為了得到平穩且幸福的生活而內疚,否則,無法拋下過去的人,只會想著如何自我犧牲,一輩子也得不到幸福的……!

  可是大家的表情沒有一絲動搖,他們或許聽懂了,卻沒有被打動。

  恩斯特看向陳無涯,在他看來這群人裡面,只有這位能夠明白他所說的話的含義,因為對方似乎與其他人並不相同,不管是知識、心性、眼界還是成熟度都要遠高其他人,並且對方也有想過讓大家安穩度日,加上對方在其他人心中的威望,有對方出面協調的話,肯定能夠說服大家。

  但讓恩斯特失望的是,從始至終陳無涯都沒有說一句話,就像一個看客一般安靜的等待著事情的發展。


  恩斯特有些疑惑,他能夠感覺到對方是想讓大家平安的,可對方現在的樣子又讓他有些奇怪。

  陳無涯確實是想讓大夥安穩下來,但他不會幹涉大夥的選擇,不過他覺得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不需要答案的答案。

  「辛,以及大夥,在這一刻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回答我的問題之前,請你們拋去我是你們同伴的事實,僅以一個陌生人的詢問給出解答。」

  陳無涯突然的問話,讓大夥有些猝不及防,恩斯特則是兩眼一亮,以為陳無涯是想說服大家。

  大夥左右看了看,互相對視一眼,都對陳無涯這句話表示不解,在他們看來,陳無涯和他們是一致的,要說是說服大家,明顯不太可能,可是思考良久大夥都沒有一個答案,最後辛點頭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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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

  陳無涯笑了一下,很快收斂起來,語氣嚴肅的說道:

  「你們做出這個選擇,是因為在你們看來只有戰場是真實的,和平是虛假的,還是因為真正的和平從未來到?是因為戰鬥是榮耀?還是因為想要戰鬥至死,只因這是僅存之物?這些是你們認真思考過未來後得出的答案嗎?」

  眾人沉默著眼裡有些茫然,辛張了張嘴想要給出答案,但在想要像以前一樣脫口而出時,話語卻突然堵在喉嚨中,沒辦法像回答恩斯特一樣去回答陳無涯。

  眾人表情沉重,恩斯特面色一喜,但陳無涯卻表情一松,輕笑出聲。

  「不用回答了,我已經知道答案了,看來你們已經正視過自己一次了,這就夠了……」

  沒錯,這就夠了,或許他們現在無法準確的說出自己的答案,但已經足夠了,陳無涯的心終於放了下來,說道:

  「我認同恩斯特的話,但我支持你們的決定,這是你們第二次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恩斯特答應他們吧。」

  恩斯特神色陡變,他有些不明白為何陳無涯就同意了,陳無涯似乎知道恩斯特的疑惑,但只是說道:

  「很抱歉在最初時對你有些誤解,但這一個月下來我已能明白,你確實是發自真心的想要拯救大家,不過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你也要學會放手啊。」

  恩斯特沉默了下來,隨後有些不甘心的說道:

  「真的沒有辦法改變嗎,明明大家……」

  陳無涯搖搖頭,隨後向著恩斯特行了一禮,其他人雖然有些不明白陳無涯的行為,但也跟著對恩斯特行了一禮。

  「我知道了。」

  恩斯特長吐一口氣,語氣也嚴肅起來說道:

  「但是,你們要答應我一個條件,你們必須以軍官身份從軍,具體來說,聯邦這裡有一種特別士官學校的制度,我希望你們經由這個渠道入伍,否則我不會同意。」

  「啊?」

  可蕾娜眯起眼睛,一臉懷疑。

  「為什麼非得這樣?階級這種東西,跟入伍沒什麼關係吧?」

  「不行,因為我等於是替你們的父母照顧你們,你們的父母一定也會這麼說的,所以我也不能馬虎行事。」

  恩斯特溫和的看著大夥再次說道:

  「士兵退役和軍官退役,未來的出路差別很大,等到這場戰爭結束後,能選擇的道路自然是越多越好,這場戰爭總有一天會結束,既然你們打算戰鬥到底……那麼從現在開始,你們就得好好思考在戰爭結束之後,打算該怎麼辦了。」

  大夥對視兩眼後點了點頭,旁邊的芙蕾德利嘉見狀突然用不符合年齡的語氣說道:

  「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余也該說幾句,餘明白,遭受祖國拋棄,與親人失散,也不曾繼承國家歷史與民族文化的汝等,除了心中的驕傲之外,沒有其他定義、保有自我的方法……然而,對於正常人而言,這是一種有缺陷的生存方式,人是由土地與血脈構築而成的存在,欠缺了這兩者,僅憑自身思想維持自我的靈魂,很容易喪失自我……汝等務必牢記在心。」

  這番話莫名具有說服力,完全不像是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說出的話。

  然而大夥卻沒什麼疑惑,見狀,芙蕾德利嘉似乎明白了什麼似的說道:

  「汝等已經發現我的身份了嗎……」

  大夥點點頭,萊登說道:

  「嘛,也算是巧合吧,無涯有一次碰巧聽到了。」


  「是嗎,是不可思議之人聽到的嗎……」

  陳無涯微皺起眉頭,但芙蕾德利嘉卻沒有解釋什麼,而是以異常堅決的態度說道:

  「余的真名是奧古斯塔·芙蕾德利嘉·羅森菲爾特,乃號令軍團進攻大陸全土,大齊亞德帝國最後的女帝……也是奪走汝等家人與故鄉的元兇之一,若有任何仇怨,儘管衝著余來。」

  聽見這話,眾人表情一沉,但很快便鬆開眉頭,萊登打趣似的說道:

  「那時候你才幾歲啊。」

  軍團是在十年前展開侵略的,而今年十歲的芙蕾德利嘉,當時頂多也只是個嬰兒罷了。

  他也曾經聽說過,在帝國最後的兩百餘年,帝室早已淪為由大貴族所操控的傀儡。

  「是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奪走了我們的一切,事到如今,你還想誤導我們嗎……別把我們當成笨蛋啊。」

  「抱歉。」

  少女羞愧地低下頭。

  接著身體一陣顫抖,再度抬頭說:

  「余看中汝等86的榮譽感,有一事相求……倘若汝等打算重回戰場,請帶上余,同時,希望汝等助余討伐如今仍舊徘徊於戰場上的,余之騎士。」

  不需要多做解釋,辛他們也能明白個中含意。

  身為86的他們,過去不但被禁止替死去同伴建造墳墓,甚至不能回收遺體,有時還得眼睜睜看著同伴的屍骸被敵人拖走,所以一聽就明白了。

  「被軍團捉走了嗎?」

  芙蕾德利嘉輕輕點頭。

  「就是在即將抵達聯邦前,襲擊汝等的軍團,那個在戰鬥途中發動炮擊……汝等似乎稱為牧羊人的存在。」

  「你怎麼知道是它?」

  只有辛的異能才能從囚禁於機體中的亡靈怨嘆中,找出特定的個體,在聯邦這個甚至沒有發展出知覺同步理論的國家,而且還是在離前線十分遙遠的首都,芙蕾德利嘉竟然能夠一口咬定那架從未現身過,躲在支配領域最深處的軍團就是她的騎士。

  一問之下,芙蕾德利嘉露出強忍悲傷的神情。

  「能夠看見相識之人的現在與過去,便是余所繼承的血脈能力……抱歉,令兄留下的傷……想必很痛吧?還有……」

  說著芙蕾德利嘉看向陳無涯,陳無涯瞭然,難怪他剛來之時,有感覺到被人窺視,後面也有幾次出現這種感知,原來是這個原因。

  想必對方稱他為不可思議之人也有這個原因吧,陳無涯搖搖頭,示意芙蕾德利嘉不要說,芙蕾德利嘉點頭表示明白。

  其他人疑惑,為什麼輪到陳無涯突然就不說了呢?難道對方還有什麼事瞞著他們嗎?

  眾人將疑惑壓在心中,芙蕾德利嘉繼續說道:

  「余除了看著,什麼事也辦不到,光憑餘一個人,沒有能力拯救在戰場上哭號的余之騎士,因此,能否助餘一臂之力呢?正如同汝所成功拯救的兄長一樣……能否救救余的騎士呢?」

  辛閉上眼,隨後點頭說道:

  「好。」

  看著眾人離開的背影,芙蕾德利嘉出聲喊住陳無涯,陳無涯停下腳步。

  「不可思議之人啊,汝身邊總是圍繞著死亡與離別,甚至與相愛之人分隔兩地,或許一生都無法相見,難道不覺得痛苦,不覺得孤獨嗎?」

  「看來你能看到的東西,比我想像的多很多啊……」

  「抱歉,余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指責你,女帝,不,芙蕾德利嘉啊,我已經獲得很多了。」

  「但汝維繫自我的牽絆在被余看不見得事物所磨削,若是消磨殆盡那……」

  陳無涯沒有回答,只是面帶微笑,芙蕾德利嘉愣了一下,喃喃道:

  「汝已經接受了嗎……」

  「我已經獲得足夠多了,再多就貪心了,如果這就是代價,那我坦然接受。」

  「……或許在整個86中,汝的創傷是最大的。」

  「或許是這樣吧,但即便如此我也能得到救贖,那麼他們也肯定能夠被拯救,等之後他們會明白的,當與軍團戰鬥結束後並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是與名為生活的敵人戰鬥的開始,到那時他們就能夠繼續戰鬥下去,直到生命的終結。」

  「可是那一天汝已經看不到了吧,汝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正不可避免的走向崩潰,或許汝實力恢復以後還能堅持一會,但也不會有太多時光了,汝將再次回歸永不停歇的路途,……為何汝要為他們做到這一步,明明汝之身份與他們並不相同。」

  陳無涯笑了一聲沒有回答,轉而說道:

  「做筆交易吧芙蕾德利嘉,我會幫你把你的騎士救回來,就像辛的哥哥那樣,到時候你要如何處置你的騎士都隨便你,作為代價,你就幫我看一看他們的未來會走到哪一步吧。」

  芙蕾德利嘉看著陳無涯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後說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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