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金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塗氏覺得,這大概是自己一舉得男,生了陸緘之後最揚眉吐氣的一天。

  不過清早,就已經有人給她送了信。

  告知她今日中午全家要在一起吃午飯,然後二房會把帳簿都交出來,老爺子會重新分工。

  她本來已經穿戴好了,可這會兒卻覺著身上那套淺絳色的衣裙不夠襯托她的容色和氣質。

  於是她命人把新做的那套杏紅色羅衫拿出來,熨燙薰香。

  可待到穿上了,她又覺著太過刻意,容易讓人看出她膽怯。

  便又棄之不用,在箱籠里翻了許久之後,終於選定一身半新的淺緋色羅衫。

  打開妝盒,她很悲哀的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件可以襯托得上今日這種場合的貴重首飾。

  於是她悶悶不樂地在照台前坐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陸三老爺披了件淡青色的道袍,敞著胸懷歪在榻上看書。

  聽見她這聲嘆息,少不得小心翼翼地問她:「你又怎麼了?」

  他對妻子是有十分沉重的歉疚的,這種歉疚來源於有一個厲害的父親和兩個優秀的兄長做襯托,讓他知道自己很無用。

  先是自卑,然後從陸緘被搶走之後,慢慢就變成了歉疚。

  隨著年紀增長,各種不如意,各種無能為力,這種歉疚就化作了對妻兒的遷就。

  塗氏回頭不滿地看著他:「我今日不能太寒酸,可我竟然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

  陸三老爺覺得這句話仿佛是在質問他,拷問他作為丈夫的無能,中氣自然就有些不足。

  他把眼睛覷成一條縫,在塗氏舉起來給他看的妝盒裡應付地掃了一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歡快些。

  「我看不錯嘛,金光閃閃的,滿滿的,你人長得好看,隨意挑兩件就夠了。是看人,又不是看首飾。」

  塗氏覺得自己沒法兒和他講清楚,再美的人,穿上破麻衣也只是乞丐。

  於是她重重地把妝盒往照台上一放。

  他口乾舌燥,搜腸刮肚地想了一回,露出小孩子般歡喜的神色來。

  「你可以戴過年時母親送你的那對寶釧!再配我當年送你的那塊玉佩。」

  他不提還好,這一提令得塗氏出離憤怒。

  「大家都有好不好!玉佩,那麼多年了,你其他還送過我什麼?

  你看看大嫂和二嫂,她們穿的戴的,有多少是家裡按例發的?

  我就連二郎的媳婦都比不上!」

  陸三老爺毫無招架之功。

  他本想說,他其實這些年也存過私房,給她打造過首飾。

  可是每次她的娘家急需用錢的時候,她總是最先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援助塗家。

  因為這些東西不在冊,沒有人會去盯,說她拿婆家給的東西補貼娘家人。

  但是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他最好不要開口,不然塗氏會更憤怒。

  所以他乾脆沉默了。

  塗氏氣鼓鼓地默然坐了許久,低聲道:「罷了,能指望你什麼?兒子都保不住。」

  陸三老爺抬起眼來看著她。

  他輕輕嘆了口氣,抓住鬍子用力往下一扯,扯下幾根鬍鬚來,灼痛感讓他覺得心裡稍微舒服了點。

  想起陸緘的提醒,他悶著聲音道:「我覺得,你還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也許不會是什麼重要的位置。

  你從來沒有管過事,哪怕就是他們肯,也只怕不放心吧?」

  塗氏十分不高興:「你不願意去替我和公爹說也就算了,可是連你也看不起我!

  你就巴不得我和你一樣的沒出息被人看不起吧?」

  陸三老爺無奈地嘆了口氣,把鬍鬚夾入手裡的書籍中,翻過頁,再次沉迷入書里的世界中。

  塗氏有氣無力地在妝盒裡翻了許久,最終只能聽從陸三老爺的建議,戴了陸老太太送她的那對寶釧,又配了新婚時陸三老爺送的玉佩。

  不管怎麼樣,那寶釧是上等的,玉佩的成色也是極佳的。

  她對著鏡子塗了點胭脂,努力讓自己的氣色看上去更好一些。

  沒有人能理解她的傷心和難過。


  林謹容這一日從醒過來開始,就一直和陸緘在一起。

  宋氏派人送信來說,今天中午全家都要在一起吃午飯,屆時老太爺會重新分割,她有些瑣事要和底下人交割。

  若是林謹容不想過去,就不用去了。

  林謹容便順從宋氏的意思,乾脆利落地回答,她不過去了。

  陸老太太正在餵陸綸送她的那隻松鼠,看到他們幾個一起來,很是歡喜。

  拉了林玉珍的手溫溫柔柔地說了好一歇好話,又告誡林謹容和陸緘、陸雲一定好好孝敬林玉珍。

  林玉珍心裡明白,這是在為老太爺即將要做的事情做的鋪墊,寬慰她是因為她不成了。

  她心情低落到了極點,卻也只有忍住了,低低切切地答應,讓陸老太太放心。

  不要說她不明白,她其實很明白,這家裡,她最能依靠指望的就只有陸家二老。

  沒有兒子的女人直不起腰。

  陸緘見旁邊有一盤子櫻桃,便拾了一粒湊到籠子邊去,往松鼠面前送。

  那松鼠警惕地瞪圓了黑豆子,並不敢接。

  陸緘鍥而不捨,陸老太太忍不住笑道:「它哪裡會吃這東西。」

  話音未落,就見那松鼠飛快地奪了陸緘手裡的櫻桃,轉身背著眾人吃了起來。

  陸老太太又稀罕又歡喜,連連嘆氣:「哎呀,真的是會吃!」

  於是眾人便都拿了櫻桃去逗那松鼠,這種熱鬧一直到塗氏和陸三老爺進來為止。

  塗氏的氣色今日比之平時精神了很多,眼睛亮亮的,陸三老爺仍然是一副沒睡醒,昏昏沉沉的樣子。

  他們才一進來,眾人出於各自的原因和考慮就都停下說笑,一本正經地坐了回去。

  她把它歸結為林玉珍母女的嫉妒。

  往日她總是往角落裡一坐就算了,可她今日還恰恰的不願意如同往日那般。

  她打起精神,歡欣鼓舞地和陸老太太說笑,把很多年以前展現過的那種歡喜勁頭再次展現了出來。

  一張笑臉的塗氏,自然比一張哭臉的塗氏更讓人喜歡。

  陸老太太自然不會掃她的興,非常配合地誇讚了她幾句。

  又罵陸三老爺:「一把年紀了,還不愛惜自個兒,真要日後走路都要讓人牽著走?」

  陸三老爺訕笑著,憂慮地看了看陸緘。

  陸緘眼裡閃過一絲陰霾,手無意識地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幾下,抿緊了唇,擔憂地看著興高采烈,不自知的塗氏。

  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元郎飛快地跑了進來,清脆地喊道:「曾祖母!曾祖母!」

  以此為序幕,人丁興旺的二房迅速湧入,瞬間就把榮景居的廳堂給擠了個半滿。

  宋氏第一眼看向的是塗氏。

  當看到塗氏那精神煥發,躍躍欲試的樣子後,她好心情地笑了。

  雖然她今日穿的只是一件半舊的淡青色羅衫,頭上也只戴了一枝金釵並兩朵珠花,可是她半點失落傷心的樣子都沒有,十分的平靜自然。

  陸建中使勁拍著陸緘的肩膀,豪爽地笑著,笑聲可以驚起飛鳥。

  又指著陸經和陸綸。

  「我平時說你們,你們還別不服氣,就該和你們二哥學,又能讀好書,考取功名,又能做這些實事,還有一顆仁心。」

  陸緘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謙恭地行了一禮。

  「二叔父謬讚了,侄兒實不敢當。論起實務來,我遠遠不能和大哥比,我還該和大哥好好學學才是。」

  一直抱著小兒子逗弄的陸紹聞言,抬頭望著他和氣的一笑,騰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頭,爽朗地道:「二弟勿要自謙。哥哥沒有大出息,日後要靠著你的地方還多著呢。」

  陸紹比陸緘大了五六歲,中等身材,已經留了小鬍髭,長得更像宋氏,圓臉大眼,平實中帶了點精明,精明中卻又帶了點溫和。

  很容易讓人放下心防的一張臉。

  「都是我陸家的好兒郎,只要你們抱成堆,又何愁大家沒有好日子過?」

  陸老太爺扯著滿臉彆扭的陸繕大步走進來,身後兩個婆子還抬著一隻沉重的藤箱。


  除了只顧著開心玩鬧的元郎和浩郎、彆扭的陸繕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隻藤箱上。

  裡面裝的東西不言而喻,自然是帳簿了。

  於是這頓花了廚房許多功夫才精心準備出來的團聚飯吃得索然無味。

  其實所有的人都希望這頓飯不要吃了,乾脆一點吧。

  但是陸老太爺的風格自來如此,天大的事情,也得等著吃完了飯以後再說。

  用他的話來說,就算是氣,也得肚子裡有貨,才有力氣生氣。

  好容易撤去飯桌,分長幼坐下後,陸老太爺總算是開了金口。

  「人情往來,由大媳婦和二媳婦一起管著。

  二媳婦當家多年,採買一事還是由她來管,大孫媳管了廚房很多年,沒有出過差錯,不變。

  三媳婦,剛入手,就先從針線房來起吧,二孫媳婦去管庫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