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暗影之拳沒有眼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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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但是什麼?他怎麼不說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藏卻停嘴不說了,他的目光掃過殿前廣場,掃過每一個人的臉……他在猶豫?

  沒有猶豫的餘地,事情到了這一步,再無第二個辦法可以保緹娜卡性命。

  「七年前,緹娜卡並未真正繼承暗影之拳。」

  響亮的聲音在寂靜的因古雷布之巔飄飄蕩蕩傳出很遠。

  寂靜在持續了好一會兒之後,轟然粉碎。

  全場譁然。

  什麼叫做『並未真正繼承暗影之拳』?難不成暗影之拳還有假的?

  『修經-考驗-授印』這亘古不變的傳承方式難道還能動手腳?

  「七年前,上一代暗影之拳病危,緊急開啟暗影考驗,希望在最後的時間裡確定下一代暗影之拳,但是參與考驗的四百零一名修經人無一通過……」

  「等等!」

  卡瑞娜出聲打斷了藏的話:「暗影考驗何來失敗這一說法?」

  沒錯。上一代暗影之拳會在恰當的時候開啟暗影考驗,從修經人中選拔下一代暗影之拳,可這個所謂的考驗,根本不能叫做『考驗』,說是考試更恰當一些。

  成績最優秀的修經人就是暗影的繼承者,換而言之,這個考試沒有『不及格』的概念,只有『第一名』的概念。

  「因為在考驗時出了變故。」接話的是被綁在刑柱上的緹娜卡:

  「先代暗影之拳和所有修經人全部身死,只有我活了下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如果說先前藏說出『暗影之拳是假的』,還僅僅只是一個重磅炸彈,那麼現在緹娜卡所道出的真相……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就連卡瑞娜也愣在了原地。

  「情勢所迫,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擅自讓緹娜卡傳承了蒼緋之印,若非如此暗影一脈就會從此斷絕。」

  藏緩緩敘述道:「在下一代暗影之拳繼任之前,緹娜卡必須活著。」

  這一連串的事情似乎是明了了。

  儘管藏沒有確定的說出緹娜卡屢犯禁忌卻仍舊能夠得到包庇的原因,可那個理由已經昭然若揭。

  這說起來似乎簡單得令人難以相信——暮光之眼僅僅是為了維護暗影之拳的延續。

  但也讓人勉強接受。

  「繼任七年來,緹娜卡犯下死罪無數,但也因其被腹中女兒所剝奪蒼緋之印,而那孩子還太過幼小,難以繼承暗影之拳,所以我一次又一次……」

  「難道如此就算了!?她之罪過就不作處置了!?」

  卡瑞娜接過了話頭,均衡需要暗影之拳的存續,這她無話可說,但如此理由並不能成為暗影之拳成為法外之人的理由——衛道者自身就是叛道者,那麼這個道還有誰能相信!?

  「當然要處置。」

  藏回答得斬釘截鐵,他指向廣場的盡頭,那個方才他押著緹娜卡走來的地方。

  慎牽著一個小女孩兒,未來的暮光之眼牽著未來的暗影之拳。

  他們,正緩緩從均衡的邊緣走向中心。

  藏指著那個噤若寒蟬的女孩兒:「從今天開始,她就是新的暗影之拳!依照傳統,暗影之拳在繼位之日都得自經書中確定自己的名字,告訴大家,你叫什麼名字。」

  阿卡麗已被帶著走到了刑柱前,她看著被綁在柱上的母親,她著實愣了好一會兒,因為無法理解自己所看到的這一切……

  「我,我叫阿卡麗。」

  女孩兒顫巍巍的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這名字並不是她自己從經書里找的,而是母親給她的,但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所有人都會以為『虔誠的衛道者在經書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暗影之拳-阿卡麗!」

  藏大聲喊出了那個名字。

  廣場之上,依舊是一片靜默。

  修經人在通過暗影考驗之後,會被授以蒼緋之印,繼承暗影之拳,授印之日也是授名之日,她將拋棄過去的名字,自經書中尋找一個新的名字,那一天這個名字將會被所有人知道,會有山呼海嘯的吶喊聲,就如七年之前緹娜卡得到蒼緋之印時一般。

  『緹娜卡!』『緹娜卡!』『緹娜卡!』


  所有人,都會這麼呼喊,高聲頌揚那個最虔誠最堅定的衛道者。

  但今天,新的暗影之拳沒有得到歡呼與掌聲。

  她看到的只有一雙雙懷疑的眼睛——不,她看不到。

  她只在乎那個被綁在刑柱上的母親。

  母親眼含笑意,溫柔的看著她。

  沒有人會祝福她,也沒有人會信任她,一個五歲未滿的暗影之拳!?

  這個現實是如此滑稽,卻又是如此的不可辯駁,是的,若以邏輯的合理性而言,這簡直是個笑話,可若以均衡的傳統而言,它又是如此理所當然。

  傳統,均衡教眾從未像此刻一般覺得傳統是如此荒謬。

  均衡的傳統需要名為暗影的衛道者,所以暗影之拳無論犯下多大的過錯也不至於定為死罪,除非她已找到了繼任者。

  暗影的傳統由蒼緋之印所決定,只要擁有蒼緋之印就是暗影之拳,不論那人是長是幼,是男是女,甚至……是人非人。

  「緹娜卡死罪無數,但因其身上還負有暗影之拳未盡的責任——在阿卡麗完全繼承暗影之前,她尚可留此罪身,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藏冷冽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終停留於卡瑞娜和那些忍者統領身上:

  「你們昔日都是刑堂執法隊,均衡法典如何你們很清楚,此事也同你們有極大的干係,該當何為,交由爾等。」

  他側過了身,將刑柱上的緹娜卡讓了出來。

  暗影之拳已被日之鎖鎖住,她沒有任何抵抗之力——事實上她本就沒有。

  忍者統領們面面相覷,此番回到因古雷布的確就是為了討要這麼一個說法,如今暮光之眼給了他們,給了稍欠公允卻合情合理的裁決。

  但……該如何處置這個罪無可赦的前任暗影之拳呢?

  只要不殺她,一切皆可,但教派的歷史上沒有這樣的先例。

  暗影之拳甚至不會犯錯,遑論罪責?

  風穿過因古雷布之巔,吹起緹娜卡凌亂的長髮。

  她無所畏懼,她無所顧忌。

  她就這麼恬淡而溫柔的看著她的女兒,後者也如是的看著她。

  均衡是什麼?均衡在哪裡?均衡該如何達成?

  她不知道,她的女兒也不會知道。

  守護者從來不會知道他所守護的是什麼東西,因此才叫做守護。

  緹娜卡追尋了半生,有罪過麼?

  或許有吧。

  有,還是沒有,都沒有關係。

  她無話可說,至此為止於她而言一切都無所謂了,只要女兒活著就好,若是一生平安喜樂,那更是萬事皆幸。

  而對於阿卡麗而言,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什麼都不知道。

  昔日她的世界僅僅是小窗後的方寸之景,近處的無人的街道和遠方蔥鬱的宏偉巨樹,而今天,那個窗後的恢弘畫卷已經徐徐展開。

  媽媽說得對——『那個地方不好』。

  「杖刑,五十!」

  卡瑞娜開口說道,這裡總得有個人為此事牽頭,作為昔日的暗影考驗第二,距離暗影之拳最近的人,她亦是均衡的守護者。

  大殿裡倒吸了一口涼氣,池染幾乎跳了起來。

  杖刑五十!?

  這……這……這……要死人的!

  自古以來的刑罰中,杖刑這個字眼聽起來似乎尋常至極,但你要知道,所謂杖刑,有輕有重,全看行刑者手上力道如何。

  輕者百杖下去不過就是皮肉之傷,重者……朝著你的後腦勺來一棍,一命嗚呼。

  今日緹娜卡會留得性命,可絕不會有誰對她手下留情,她本意是重傷之身,若是刑責太重,那可……

  「還愣著幹什麼!行刑!」

  卡瑞娜一聲大喝,愣神的行刑忍者回過神來,面上的難色一閃而過化作了堅定,他們舉起了刑杖。

  「行刑!」

  手臂粗的刑杖虎虎而下!

  啪!~

  刑杖擊打在血肉上的聲音如擊敗革,響亮無比。


  僅僅一杖,緹娜卡的額頭上就已滲出了冷汗。

  第二杖,啪!~

  她發出了痛苦的悶哼。

  「不要打我媽媽!」

  那女孩兒驟然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不要打我媽媽!不要!」

  她朝著刑柱上的母親奔去,可才邁出半步,就已被身後的慎抱住了,她掙扎,卻掙脫不得。

  抱著她的男孩兒一言不發,就是不鬆手。

  她無能為力,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聲音響亮而刺耳,竟然蓋過了刑杖打在血肉上的啪啪聲。

  「不許哭……」

  母親咬著牙擠出來輕輕的呼喚。

  可這沒有任何作用,哭聲愈大,不絕於耳。

  「不許哭!」

  母親一聲怒喝,聽來卻又是如此無力。

  可這無力的怒喝終究是止住了女兒的哭聲,她咬著嘴唇看著母親,而母親則回以艱難的笑容——母親,極少笑。

  「暗影之拳沒有眼淚。」

  「你,你騙人,媽媽,你騙人……」

  女孩兒啜泣著:

  「你明明在哭!」

  是的,名為母親的面容上早已掛滿了淚水——是因為身體的疼痛?

  或許是的。

  因古雷布之巔,冬日的寒風中,沒有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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