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蒙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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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呢?十年自由結束之後你會怎麼選擇?」

  土灶前的男孩露出了艱難的表情,他沉吟許久,開口道:

  「我不知道,但我應該是不會接受試煉吧。」

  「畢竟母親還在山下,我現在就等著熬過這六年跟她團聚呢。」

  他架起土灶上的鹿腿,臉上喜滋滋的,一邊大口大口的吹著氣,一邊拿小刀把肉剔下來。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個貪嘴的農家男孩。

  「烤好了,你要再來一塊麼?」

  池染這才發現,鹿肉的香味,再次撲鼻了,可他卻沒有食慾。

  不是因為肚子飽了,而是因為他問了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慎,當然是接受了試煉的。

  「我不要了,你吃吧。」

  池染揮了揮手,他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唉~早知道你吃不了多少,我抓只兔子回來也就是了。」

  慎滿臉的無奈,自己抓起鹿肉就往嘴裡送。

  「你以後就是教派的人了,教派的規矩父親給你講過麼?」

  「這個還沒有講過。」

  「唔,教派里規矩很多,我還是給你講講吧……」

  慎嘴裡嚼著肉,他本來是的確想給池染講講規矩的,可轉念一想又放棄了。

  「算了。」他搖了搖頭:「你很特殊,這些東西還是等著父親給你講吧。」

  「我特殊?哪裡特殊了?」

  池染一下子皺起了眉,這幾天來他的確感覺到了藏似乎對他青眼有加,可究竟是為何?

  「你知道這裡是哪兒麼?」

  慎指了指自己的院子,繼續道:

  「這裡是三忍候選者的居所,當然,沒有狂暴之心的,因為狂暴之心不存在候選人這種說法,這兒是我的,隔壁那個是暗影之拳的,前些年暗影之拳沒有回來,所以雷利師叔住在那兒,現在那個小女孩兒回來了,卻沒有住進那個院子已經夠奇怪了,父親還把你安排在那兒,這更奇怪了。」

  「你總不可能是狂暴之心的候選者吧,你根本就沒有見過雷利師叔。」

  雷利,想必就是這一代的狂暴之心了。

  慎表達的僅僅是他的疑惑,想必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藏會對池染格外照顧。

  池染沒有搭話,這些疑惑這幾天他已經想得夠多了,無謂的在想也沒有絲毫意義,他腦子裡其實還在想剛才慎說的那些話——他就這麼看著慎,出神的想著,甚至沒有意識到這些問題更沒有意義。

  「你很奇怪。」

  慎皺眉看著池染,因為後者一直都在看著他。

  「你的眼神里充滿了憐憫。」

  他咀嚼著鹿肉,淡淡的道:

  「你現在是在可憐我,你覺得,我應該感到不幸麼?」

  「嗯?」池染回過神來,他一下子云里霧裡,根本不明白慎在說什麼。

  不過在剛才的好幾個瞬間,他的心中的確對這個大男孩懷有悲憫。

  慎聳了聳肩,看著土灶里升騰的火焰道:

  「我理解你的想法,你覺得我的家庭不完整,和父親母親的關係也很彆扭,所以在你的眼中,我是很可憐的。」

  「但其實並非如此,用世俗的眼光換一個角度來看,我的父親是世間強者,均衡教派的領袖,我生來就享有權勢和地位,而我的母親從小寵溺我,她全心全意的為我付出,為我一個人在山下守了整整十二年——我不是很幸運很幸福麼?」

  「世上本來就沒有絕對完美的東西,我還過分的奢求什麼?」

  男孩的角色猛然轉換,這一刻他目光悠長而深邃,看起來就像個智者。

  可當這目光落到手中的鹿腿上時,他仍舊是個貪嘴的孩子:

  「你真的不再吃一點兒?我現在很少自己弄東西吃,下次想要品嘗這樣的美味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池染搖搖頭,他哪兒還有心思吃東西,儘管從邏輯而言,慎說的很有道理,可……這其實就是歪理吧?

  詭辯的歪理。

  「這樣不是很奇怪麼?如果人人都照你這麼想,那麼家人存在的意義何在?十年的時光,十年的感情,一朝說斷就斷說斬就斬,這不是完全的違背人倫麼?」


  慎對於池染的質疑並不感到奇怪,這些都在意料之中,事實上慎自己也時常會這麼想,可他總能在均衡之中找到答案。

  他笑了笑,又撕下一塊肉放進嘴裡,搖了搖頭:

  「你以為十年自由是為了什麼?」

  「只有入世,才能出世。」

  「沒有經歷塵緣,如何斬斷塵緣。」

  「十年自由,本就是塔卡奴試煉的一部分。」

  「暮光之眼可以在人生最黃金的歲月擁有最完美的人生,但相應的,這人生劃上句點之後……他得淡然的接受所有結果,不管是歡喜還是傷痛。」

  「從成為暮光之眼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是絕對客觀絕對公正的觀察者和裁決者,我們驅逐雜念,摒棄欲望,事物分正反,天地存陰陽,一切都有其平衡點,而我們的職責就是恪敬本心,不管再怎麼困難,我們都必須看破重重迷霧,於冥冥之中找到那個維繫世間萬物的點,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不會受到一切干擾,也不會干擾一切。」

  「十年自由的目的是讓候選者站到均衡的對立面——剛剛結束十年自由的候選者身上必定是充滿極端的,塔卡奴試煉則是讓這一切重歸均衡,不接受或者做不到都是失敗。」

  「均衡的裁決者,其本身必須也是均衡的,如果不能隨時隨刻平衡自己身上的極端,如何去裁決外在的極端?」

  池染一時間啞口無言,慎用了很多語言給他講了一個『不求則智,無欲則剛』的道理。

  這種理念在前世的很多宗教中都有,可都沒有均衡教派的這麼……極端。

  說白了,暮光之眼裁決均衡,可誰來裁決暮光之眼的均衡?

  所謂均衡,不過就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罷了。

  當然,池染不打算和慎爭論這些東西,事實上他很懷疑自己能否爭論得過。

  他也在懷疑慎所說的『我應該不會接受試煉』,短短數言不難看出,這個外表淳樸的男孩,已經在『均衡』的歪理中陷得很深了,六年之後,他是否還會懷有現在的這點兒淳樸呢?

  還有一點很奇怪……每每自己心中有了疑惑,他似乎總能抓住這些疑惑予以解答。

  就像是他能看出來自己在想什麼一樣,如果坐在這兒的是藏,池染倒不覺得有何怪異,可坐在這裡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啊。

  慎再一次看出了池染的疑惑。

  第二隻鹿腿上的肉已經被他吃得差不多了,他這一瞬看起來有幾分像他的面癱父親,唯一的區別可能只剩下臉上的笑容。

  「你知道我從小學的是什麼嗎?」

  「我其實很少習武,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經樓里讀書——三忍的候選者都是如此,我們在修煉技藝之前都得學會很多東西。」

  「我要學會理解,理解一切,別人和自己,朋友和敵人,只要是世上存在的,我都需要去理解,說來玄奧,但若是放在人身上,其實就是簡單的冷讀術和心理揣摩罷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傳統,既是智慧。」

  「雖然我還不是非常理解那些書,可既然所有的書里都這麼寫,想必也不會有錯吧?」

  池染沒有說話,只是皺了皺眉。

  慎的話解決了他心裡的問題,是從小的教育鑄就了這樣的思想——可這個答案帶來了更大的問題。

  這個問題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說這就是唯一的問題,可它一直以來被池染下意識的忽視了。

  不管是暮光之眼還是暗影之拳乃至狂暴之心,甚至是均衡教派里的任何一個人。

  或許他們真的是悲哀的。

  可他們並不覺得自己悲哀,恰恰相反,他們樂在其中。

  你要是跟他們講道理,他們比你還能講,而且講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不管均衡的教義是正是邪,有一點可以確定——它的洗腦能力很強。

  這樣好麼?

  信仰和理想固然強大無比,它們可以無限度的充實你的精神世界,可有一些東西是無可替代的。

  那些東西,都是一旦拋棄了就再也找不回來的。

  不論蒙蔽雙眼的東西再如何光芒萬丈,終有一日它將散去,那個時候,在你眼前的那個世界,是你所期望看到的麼?


  我親身體驗的答案是——不是。

  「好了,我也吃飽了。」

  慎拍了怕衣服站了起來,池染也把最後一口黃葚酒飲盡。

  「需要我幫你處理一下這些麼?」

  池染指著土灶和一旁還剩下一大半的斑鹿問道。

  「不用了,時間也不早了,你還是早點兒回去休息吧。」

  慎熄了火,扛起斑鹿朝後山走去,他渾身鹿血滿臉灶灰,哪兒有半點之前侃侃而談的樣子,活脫脫一個鄉下小農民。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轉身對著池染說道:

  「那個……如果你有機會下山,來跟我說一聲,幫我帶點兒野味給母親,恩,還有幾封信。」

  「我挺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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