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極樂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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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極樂寺

  海島極大,放眼望去不知邊際。

  海島中央,孤峰聳峙,峰巒四周雲海翻湧,終年繚繞。

  白雲城坐落孤峰之巔。

  巨城之下,鎮鎖著千年妖神的骸骨,城牆之內,劍聖離家的血脈世代延續。至今已是第七代。

  白雲城外,有城池、市集、村落、宗門————儼然是一座小型的西景國。

  九斗老人就住在流雲集太歡樓上。

  要見他一面可不容易。

  據說,他只給三種人看病,一種是腰纏萬貫的有錢人,一種是修為深厚的絕世高手,最後一種是死人。

  要求得九斗老人的醫治,富人須傾盡家財變成窮人,高手須散盡修為變成廢人,至於死人,九斗老人有三不治,自我了斷的不治,死無全屍的不治,死有餘辜的不治。

  有人問他,為何死有餘辜者不治,他答:「這種人,就算救活了他,他遲早還要去送命,白白浪費他的醫術。」

  蘇真既不是腰纏萬貫的有錢人,也不可能散盡修為,他該怎麼見到九斗老人?

  賺錢最快的方式當然是賭。

  太歡樓既是一座紅樓,也是一所賭場,每天有數不清的人在這裡醉生夢死。

  但蘇真並不精通賭術。

  而且,在太歡樓中,每一個骰子都用特殊的手段鍛造,法術舞風險極大。

  童雙露秀顏閃過慧黠之色,嬌笑道:「奴家有一計,夫君要不要聽?」

  翌日,太歡樓側,一副簡陋醫攤悄然支起。

  攤前懸一素旗,上書四字:十斗醫仙。

  童雙露一襲紅裙,笑靨明媚,對往來行人盈盈道:「妾身名為露兒,今與家師一同行醫義診,分文不取,家師人送雅號十斗醫仙。他只治一種人—九斗老人不治之人。」

  最開始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

  來太歡樓旁開醫攤,這與在白雲城內開劍館有什麼區別?

  攤前聚了很多人。

  卻沒有一個是來看病的。

  童雙露也不心急,她俏生生地坐在蘇真身邊,指尖有意無意地撥弄著一枚銅錢,響聲細碎。

  終於,一個錦衣玉帶,腰佩鑲金短刀的公子爺,分開人群站到攤前。

  「十斗醫仙?現在的騙子口氣都這麼大了?你這女徒兒倒是長得俏麗可口,跟了你這騙子實在可惜,不如賣給我當妾!」

  他一邊譏嘲,一邊抽刀劈下就要砍了這攤子。

  叮——!

  童雙露手中的銅幣不知何時飛出,撞上刀身,銅幣回彈,被少女雙手合掌接住,那柄精鋼百鍊的長刀卻被寸寸震碎。這紈絝少爺虎口開裂,慘叫著跌倒在地,一臉不可置信。

  對這發生的一切,童雙露置若罔聞,她將合著的手掌端到蘇真面前,嬌膩膩地笑道:「師父,你猜,這是字面還是花面?」

  蘇真端詳了一會兒,說:「花面。」

  「師父猜錯啦,這銅幣兩面都是字,沒有花哦。」童雙露得意道。

  人們看著跌倒在地痛叫不止的錦衣公子,又看了一眼這對打情罵俏的師徒,一時被震懾住了。

  片刻之後。

  又有一個膀大腰圓、滿臉虬髯的大漢走出人群,聲如洪鐘:「你真能看病?」

  蘇真道:「能。」

  壯漢笑道:「那有請神醫看看,我有沒有病呢?」

  旁人已認出了這大漢的身份,紛紛發出驚呼。

  這壯漢名為田通,是白鹿集排名前三的富豪,不僅家財萬貫,還娶了九個老婆,他身後跟著的三個白衣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只要他一聲令下,看不順眼的人就會斷成四截。

  蘇真平靜道:「手伸出來。」

  田通照做。

  三個白衣人垂手立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著蘇真。

  蘇真視若無睹,他掃過田通的臉龐,手指在他頸側、虎口等處壓了壓,道:「閣下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哈!」

  田通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環顧四周,大笑道:「病?我筋骨強健,一頓能吃三斤肉,兩缸酒!我此番前來,不過是來試一試你這庸醫,沒想到一照面就露了餡!」


  聽到這裡,童雙露不免掩唇嬌笑,花枝亂顫。

  田通皺眉道:「你這小妮子笑什麼?」

  童雙露道:「一個有病的人大喊著沒病,豈不好笑?」

  田通冷哼道:「裝神弄鬼!你們且說說,老子有什麼病!」

  童雙露妙目轉向蘇真。

  「閣下近日是否常常胸脅脹痛,目赤口乾,氣短乏力,易怒暴躁————」

  蘇真淡淡開口,稍稍一頓,才說出最後一句:「對閨閣之事,是不是也力不從心?」

  田通聽到前半段時本欲反駁,此刻卻面色驟變,他喉結滾動,說不出話來。

  蘇真毫不留情道:「閣下外強中乾,肝火鬱結已久,灼傷腎水,以至陽事不舉,你若現在不治,不出兩年,必成廢人。」

  「你————你血口噴人!」

  田通臉色由紅轉青,誰能夠相信,一個娶了九個老婆的人,竟有這等難言之隱?

  他雖矢口否認,可人群已覺察出異樣,竊竊私語不止。

  「是真是假,閣下心知肚明,若不想治,請回就是。」蘇真淡淡道。

  田通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忽然道:「我治!」

  童雙露笑了一聲,道:「我們卻不能給你治了。」

  田通一驚,道:「你們耍我?」

  童雙露道:「我師父雖是十斗老人,卻也有三不治。」

  「哪三不治。」

  「滿嘴污言穢語者不治,隱瞞病情者不治,罪犯信徒不治。」童雙露道:「此不德、

  不誠、不仁之人,不配做我師父的病人。」

  「露兒說的不錯。」蘇真附和。

  田通額角滲出冷汗,他捏緊拳頭,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撲通!

  眾目睽睽之下,那富有的壯漢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在下有眼無珠,冒犯神醫,還請神醫見諒!」

  田通終於服軟,他已得病五年,不敢再耽擱,忙道:「在下確有隱疾,願奉上萬金,只求神醫妙手回春!」

  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譁然,這才信了這對師徒確有本事。

  攤前一下排起了長龍。

  在藥典的幫助下,蘇真可以瞧出對方的病症,但他不通病理,原因全是信口胡謅的,可得病的人又哪裡知道,見疑難雜症被破除,皆驚為天人,拜謝不止。

  如此義診了三天。

  雖說是義診,這攤子身邊卻也堆滿了病人答謝的金銀珠寶。

  童雙露雖看不見,摸著卻也覺得開心。

  過去,她從不將錢放在心上,可今天才發現,錢的確不重要,但與心愛之人一同掙錢,卻是有說不出的樂趣,比獨享這些寶貝還要開心得多。

  第三天即將收攤之際。

  蘇真忽然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

  「怎麼了?」童雙露察覺異樣。

  「來了個病人。」蘇真說。

  「他的病很棘手?」童雙露問。

  「簡直前所未見。」蘇真道。

  童雙露皺起眉頭。

  蘇真給她描述了眼前之人的長相:「這位病人瘦小得像只猴子,他沒有頭髮,鼻子被割掉,眼珠被挖走了一隻,手被砍了,用兩紮稻草代替,他的兩條腿簡直比筷子還細,根本不能走路。」

  童雙露感到一陣惡寒,第一次覺得失明或許也是種幸運,她問:「既然他不會走路,那他是怎麼來看診的?」

  「他是被四個人抬過來的,這個人沒有修為,可抬著他的四人,卻沒有一個比你弱。」蘇真說。

  童雙露雖不能與一流高手相提比論,但絕對稱得上厲害,否則,當初她也不能在仙客城橫行無忌。

  能僱傭四個比她厲害的人抬轎子,實力可見一斑。

  「那這位客人得的是什麼病?」童雙露問。

  「他身上至少有三百種病。」蘇真說。

  「三百種病?那要怎麼治?」童雙露好奇道。

  「不需要治。」


  「為什麼?」

  「這三百種已不能傷他分毫,為何還要治。」蘇真道。

  童雙露沉吟片刻,展顏一笑,道:「我明白啦,原來是九斗老人來了。」

  這個既恐怖又醜陋的矮人,原來就是太歡樓的樓主,九斗老人。

  「你們是在找我?」九斗老人問。

  「正是。」蘇真道:「我們沒有萬貫家財,也捨不得廢棄武功,為了見您老人家,只能出此下策了。」

  「你想我治這小丫頭的眼睛?」九斗老人問。

  「正是。」蘇真頷首。

  「我治不好。」九斗老人坦誠道:「你第一天行醫的時候,我就在暗處瞧過,你的醫術絕不比我差。」

  蘇真並不否認,道:「但我不通醫理,先生是真正的名醫,或許會有辦法。」

  九斗老人道:「唯一的辦法是找一個年輕女孩,把她的眼珠子挖下來,換上去,但你一定不願意這麼做。」

  蘇真道:「當然。」

  「那就沒有辦法了。」九斗老人道:「她這雙眼睛早已被毒蝕得壞死,再高明的人也沒辦法給石頭點睛。」

  蘇真問:「一點辦法也沒有?」

  九斗老人一語不發。

  過了好一會兒,九斗老人才說:「世人都說我是白雲城醫術最高之人,只有我知道,這是謬讚。」

  蘇真問:「還有比你更高明的?」

  「有!」九斗老人道。

  「他是誰?」蘇真問。

  「它不是誰,它甚至不是一個人!」

  九斗老人獨眼顫抖,他說:「它雖然不是人,但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聰明,四十年前,我在極樂寺見到了它————」

  白雲城西北方向三百里外,終年籠罩瘴氣的山林中,有一片黑色的湖。

  湖水稠如油,終年不興波瀾。

  極樂寺就矗立在湖中央。

  那是一座通體朱紅的樓閣式寺廟,紅得刺眼,在黑湖映襯下透著邪異的艷,寺廟的屋頂鋪著厚重的金瓦,老君一照,佛光煌煌。

  這座孤懸黑湖之上的扎眼寺廟,只有一道狹窄的木板棧橋與岸相連。

  蘇真與童雙露攜手走入寺中時,寺內已搭起了一座法壇,數十名僧人圍坐法壇四周,正在念誦經文。

  這些僧人一個個膀大腰圓,滿面油光,一身僧袍更是撐得緊繃如肉球。

  他們盤坐的姿態也沒有一點佛門中人該有的莊嚴,反而像一群吃飽喝足的肥碩豬,正耷拉著眼皮,發出夢囈般的渾濁誦經聲。

  法壇中央,白布蓋著一張屍體。

  白布早已被屍體的血浸紅,邊緣還滲著暗黃的腥臭黏液。

  有幾個人伏在屍體旁痛哭,他們披麻戴孝,應是這死者的家屬。

  「他們在超度死人。」童雙露忽然說。

  「你怎麼知道?」蘇真問。

  「小時候教內死人,也會請和尚來念經,念的就是這個。」童雙露道。

  這時,有一個胖和尚迎了上來,他雙手合十,道:「這裡在做法事,不要打擾,兩位若要拜佛,裡面請。」

  和尚引著他們去了院內。

  「我們是來找人的。」童雙露開口。

  「先拜佛。」

  和尚淡淡道:「這是大佛的寺廟,你們無論求我辦什麼事,都須先求過佛祖,佛祖應允了,我才能說。」

  拜佛也不是簡單地拜,他們必須買這裡的香火。

  香火極貴,飄在空中的仿佛不是煙,而是玉膏。

  難怪這裡人煙稀少,僧人們卻一個個吃的肥頭大耳的。

  燒過香,拜過佛,這位原先板著臉的和尚一下變得和顏悅色,他轉了轉縮在肥肉里的短小脖子,問:「不知兩位施主是來找誰的?」

  「我們來找腴仙。」蘇真說。

  九斗老人告訴他,四十年前,他重病將死,在極樂寺內拜佛,抬頭一看,金鑄的佛像不見蹤影,變成了一團白花花的大肉。

  這大肉自稱大腴仙,它挖走了他的眼珠,割掉了他的鼻子,斬去他的雙臂,一根根拔掉了他的頭髮。


  他在裡面受盡折磨,數次昏迷又痛醒,叫聲悽慘不似人形。

  可外面的和尚自顧自地念經,像是全沒聽見,等他傷痕累累地爬出去時,那些和尚才結束念誦,齊齊看向他,道賀道:「恭喜。」

  當時他嚇壞了,不明白他們在恭喜什麼,忙讓下人將他抬走。

  回去之後,他發現他不僅病好了,還習得了一身高妙絕倫的醫術。

  事後他想要去答謝這大腴仙,卻再也找不到它了。

  「你們不是凡人,去極樂寺後誠心拜謁,興許能見到腴仙。」九斗老人這樣說。

  「腴仙?」

  眼前的肥和尚聽到這名字後,卻是抓耳撓腮,道:「哪來什麼腴仙,我在這寺廟裡敲了五十年的鐘,從未聽過所謂的腴仙啊————

  「從來沒聽過?」蘇真盯著他的眼睛。

  「從來沒有。」肥和尚斬釘截鐵。

  「可是九斗老人說他在這裡遇到了腴仙,腴仙還給他治好了病。」蘇真道。

  「九斗老人?」肥和尚皺緊了眉頭,他說:「那老東西的話你們也信?」

  「他是騙人的?」蘇真一愣。

  「嗬嗬嗬————」

  肥和尚笑個不止,道:「那老東西滿嘴鬼話,不知道騙了多少人!你可知道他為何是現在這幅樣子?他的眼睛、鼻子可不是被大腴仙挖走的,而是在賭桌上輸掉的!

  他本是個名醫,卻不知為何沾染了賭癮,在賭桌上輸了個精光,他老婆哭成淚人,想要自盡,他在他老婆面前發誓,他要再敢賭,就剁一隻手,再賭,就挖一隻眼!」

  蘇真與童雙露皆感到吃驚。

  這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肥和尚說起來時語氣戲謔,極盡嘲弄。

  童雙露問:「這九斗老人後來又去賭了?」

  「不然他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肥和尚冷冷道:「這老東西如果真有病,那就只有一種賭病!」

  童雙露問:「那他老婆呢?」

  肥和尚道:「一個女人怎麼可能接受丈夫變成這副半人不鬼的模樣?四十年前,那女人來這廟裡哭了一通,然後就投河自盡了!」

  「你說的都是實話?」童雙露想著那黑漆漆的河水,心中陰涼。

  「出家人不打斑語。」肥和尚道。

  「真的沒有什麼腴仙?」蘇真仍不敢相信。

  「反正我是沒聽說過,你若不相信我,可以去問方丈,他老人家見多識廣,總能令你信服。」肥和尚道。

  「你們方丈在哪?」蘇真問。

  「跟我來吧。」

  肥和尚在前面領路。

  穿過一條棧橋,他們來到了廟後一個幽靜的房子。

  不同於金碧輝煌的殿宇,這座房子是竹子搭的,用茅草鋪了個頂,分外簡陋。

  一個纏著紅袈裟的大胖和尚坐在茅草屋子門口,喝的爛醉如泥,肥和尚敲了敲他的腦袋,他猛地酒醒,雙手合十:「師兄」」

  「這兩位客人想見方丈。」胖和尚淡淡道。

  「方丈不見客。」醉酒的和尚說。

  「為何?」胖和尚問。

  「方丈近日偶得一部奇經,正苦心鑽研,誰也不見。」醉酒的和尚道。

  胖和尚露出了遺憾之色,他對蘇真與童雙露說:「如施主所見,方丈老人家正在閉關,兩位請回吧,我們的確從未聽過什麼仙,若施主不相信,回去找那老東西對質就是了。」

  蘇真想了想,點頭道:「這樣也好。」

  童雙露一驚:「就這樣走了?」

  蘇真不動聲色。

  他的袖子裡鑽出了一隻紅色織手,他用它拍了拍和尚光禿禿的腦袋。

  肥和尚怔在原地,像丟失了魂魄。

  片刻後,蘇真又拍了拍他的腦袋,肥和尚回過神來,繼續挺著大肚子向前邁步,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童雙露知道蘇真竊取了對方的記憶,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問:「怎麼樣?」

  蘇真聚音成線,道:「什麼也沒有。」

  童雙露問:「什麼也沒有是什麼意思?」

  「他們會說話,但根本不會思考。」蘇真神色凝重,道:「他們的腦子是空的。」

  「腦子是空的?」

  童雙露脊背發寒,道:「那他們怎麼還活著?」

  「我不知道。」蘇真誠實道。

  肥和尚領著他們回到寺內時,那場法事即將結束。

  在親人們的哭聲里,屍體被送到了柴火堆里,火焰點燃,熱風掀起了屍體上蓋著的白布,蘇真瞥見了那屍體一眼,也忍不住生出嘔吐感。

  這屍體生前遭受了凌遲。

  他的皮肉被片片分離,避開了主要的血管和臟器,像一片片精心擺盤的魚片,規律地排列在他的身上,從胸膛蔓延到四肢。他的面容因極度的痛苦而扭曲,張大的嘴巴里,舌頭被連根拔去,喉管里塞滿了香灰。

  什麼人的手段這麼殘暴?

  「這是三個月以來第六起了。」肥和尚嘆氣道。

  「第六起?」蘇真問。

  「是,這三個月以來,陸續有人被這種手法殺害,這是第六起。」肥和尚道。

  「如此殘暴之事,白雲城沒人來管?」蘇真問。

  「白雲城派了很多人調查,但至今沒有結果。」肥和尚道。

  屍體在火焰中化作灰燼。

  火光陰沉時,老君也恰好熄滅。

  蘇真與童雙露商議之下,決定在寺中過夜。

  廂房臨水而建,還算乾淨,蘇真將門窗關緊,抱著童雙露入睡。

  夜半時分,門外忽然傳出細微的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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