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輿論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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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郵城小蓬萊茶館,門口貼著一張紙,濃墨書寫著:

  特聘老山先生在茶館開講《從前有個書生》,是日起風雨無阻。()

  不知情的新茶客好奇地問:「說的是哪個書生?是活神仙晏狀元,還是顏之有理晏探花?」

  老茶客搖著扇子:「不懂了吧?現在時興的是汪家少爺汪德淵。他出生的時候,其父夢見屋後枯木發芽,第二天醒來一看,光禿禿的老樹真的長出葉子。」

  吉兆!大吉大利!

  「難怪紈絝少爺能中進士,原來出生時就有預兆。」

  「舉人老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進士老爺更了得嘛!」

  「我們高郵,上一次一門兩進士,還是嘉靖四十一年,晏家父子齊登科。」

  輿論做得好,公子沒煩惱。

  紈絝、浪蕩的花花公子,變成真性情、是真名士自風流。

  顧敬亭搖著扇子走進來,聽到眾人的議論聲,一臉驕傲地說:「汪德淵是我同窗,晏珣和楊仲澤也是我同窗,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眾人捧場。

  「意味著下一個進士就是我!」顧敬亭趾高氣揚。

  雖然看著曾經不如自己的人進士,酸溜溜跟泡在醋缸里似的。

  但是想到自己認識那麼多厲害的人,又覺得自己也很厲害。

  這種感覺,經歷過的人才懂。

  「我的一個好朋友晏文瑄曾經說過……」顧敬亭開始滔滔不絕地炫耀。

  說書人老山擺好醒木、扇子、手巾這些傢伙什,清了清嗓子準備開講,卻見茶客們都圍在一張桌子附近,時不時喝彩。

  怎麼回事?

  那不是顧家的公子嗎?他也下海想我的飯碗?

  嗚呼!

  今日街頭胸口碎大石,不見不散。

  ……

  高郵汪氏都懂得搞輿論,皇帝自然也懂。

  汪德淵進士之後,被安排在兵部觀政。幫海瑞編戲塑造輿論的事,他也沒有忘記。

  這件事不用皇帝吩咐,汪德淵自己就放在心上。

  他心裡有一本帳:

  已知海瑞是皇帝特派到南京去的,被很多人彈劾都屹立不倒,可見海瑞的後台就是皇帝;

  又知《盜跖告狀》的戲,在大正有德茶樓鬧得沸沸揚揚,皇帝應該有所耳聞。

  結論:皇帝等著人去反擊。

  那麼,不要皇帝開口,自己就應該把事情辦在前面。

  做得不好,其他人還可以補救;做得好,皇帝會記下自己。

  現在,他邀請汪平安和幾個關係親近的同科,說自己新編的戲。

  「且說那一日,雷電交加、風雨大作,海公玉衡在書房看《山海經》,忽然見到一個神獸憑空而降,此獸相貌猙獰、火眼金睛,往裡屋奔去。玉衡大驚失色,恐怕此獸傷到妻子謝氏……剛追到謝氏房門口,雷雨停歇,神獸朝玉衡公叩首,隨後消失。」

  玄幻的開頭,往往預示著一個不同尋常的人降生。

  說的就是海瑞。

  汪平安強忍著笑,德淵哥哥說得像模像樣。

  同科熊惟學好奇地問:「究竟是什麼神獸?」

  他信了!他真的信了!

  誰讓隔壁就住著活神仙晏鶴年,一切玄幻神跡皆有可能。

  汪德淵一本正經地說:「此獸是花果山的豸獸,性情耿直、愛吃猛虎,在山中修煉千年,因為躲避雷劫到海家。

  海公是大善人,雷火不敢靠近,豸獸因此躲過一劫。上天有規定,沒經過雷劫的猛獸,唯有投胎出生,先有了人身,才能成正果。」

  凡事要論「根骨」,海瑞是正直的豸獸投

  胎,又是奉上天之意,給海家當兒子。

  根骨正的不能再正,誰敢說他是反派?

  光是這樣還不行,還得編海瑞秉公斷案的種種事跡。

  一本正經講案子,誰願意聽啊?

  故事必須集玄幻、妖怪、美女於一體,實在沒有美女,狐狸精可以來幾個。


  物種別限制得太死。

  「後面就要講到海瑞到淳安做縣令,有豪強為富不仁,為強搶佃戶的女兒。這姑娘救過一條蛇……」

  故事主打一個曲折離奇。

  在汪德淵編的故事裡,海瑞能通三界、驅邪逐魅,深得百姓稱頌。

  「這一套戲,就叫《海剛峰密案錄》。」汪德淵胸有成竹地笑道,「他們編一出《盜跖告狀》,我編一系列《密案錄》!」

  系列劇更有意思,看完一出還要期待下一出,能養活一個戲班子。

  「我們南邊鄉下都有社戲,到時候一邊讓人擺戲台唱戲,一邊在茶館說書,建立最廣泛的輿論基礎。」

  汪德淵說起自己擅長的事眉飛色舞,臉色都透著激動的紅潤。

  熊惟學等人回味著故事,看汪德淵的目光變得鄭重而小心。

  這個人太可怕了!

  「汪兄這一套下來,能為海剛峰揚名,也能讓故事裡的壞人身敗名裂甚至遺臭萬年。」

  明代中期,出現了《包公案》系列。

  歷史上的包拯,只做過一年的開封府尹;歷史上也沒有負心漢駙馬爺陳世美。

  但是經過的演繹,包拯成為青天大老爺的經典形象,陳世美人人唾罵。

  在熊惟學等人看來,汪德淵就是參考《包公案》,搞出一套《海剛峰密案錄》。

  但人家編古人故事,你編當世之人……過分了吧?

  「汪公子……汪大哥!我們雖然認識沒多久

  ,但一見如故,你一定不會把我寫進故事裡吧?」熊惟學戰戰兢兢。

  其他人也在反思,自己有沒有得罪汪德淵。

  汪德淵笑道:「我還怕自己寫不好呢!再說我在兵部觀政,沒空寫一整套,想請諸君一起幫忙寫!」

  揚名的機會跟眾人分享,有什麼鍋也眾人一起背。

  這個故事,要讓江南一些大家族做反派,這就是一個大鍋啊!

  汪德淵覺得自己真聰明。

  眾人心思一轉,覺得這是一個揚名的機會授意,紛紛答應。

  有什麼大鍋,也是主編汪德淵負責背。

  編好第一齣戲,商量好找戲班子,其他人陸陸續續地離開。

  汪德淵從後門走出院子,到了隔壁的晏家。

  「晏叔父,我的事情成功了一半。」汪德淵得意地說。

  整件事都有晏鶴年在後面指點。

  晏鶴年雲淡風輕地擺擺手:「輿論要快、狠、准,又要精密,就跟打仗一樣。你初入官場,先用這件事練練手……我正在給王崇古寫信,你看看。」

  這封信跟俺答有關,本來是張居正要給王崇古寫的。

  但考慮到俺答的問題,晏鶴年更熟,張居正就交給晏鶴年來處理。

  朝廷的高官大臣,也不是人人閒著沒事幹只會內鬥。

  會試、殿試期間,國家出了幾件大事。

  南京兩處府庫被燒,交給南京刑部和應天巡撫海瑞審查。

  而高拱最近在忙貴州土司內鬥的糟心事。

  汪德淵拿起晏鶴年寫給王崇古的信……

  過了一會兒,他因進士和編《海公案》而得意高漲的情緒冷卻下來。

  要虛心學習啊!

  他發現自己和晏鶴年這種前輩相比,思想高度和政務處理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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