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汪公子戲小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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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皇帝在聽三十六個共鳴瓷瓮演奏仙曲。

  昔日正德皇帝的十二周期瓷瓶燒了四次、運了四次才拼湊成功;

  他這套三十六個瓷瓮從景德鎮三千里運到京城竟絲毫無損。

  天命在朕。

  小太監們按旋律敲擊樂瓮,清脆的樂符像溪水流過山澗,又像珍珠落入玉盤,一波一波跳躍。

  皇帝輕打節拍悠然地問:「朕昨夜夢到大雨,此夢何解?」

  伺候修仙的藍道行回答:「春回大地,雨水使作物生長,水是吉兆、財運。」 🄳

  皇帝滿意笑道:「朕今年等豐收的捷報……藍真人,你的鶴回來了?」

  提到被人拐走的鶴,藍道行尷尬懊惱地說:「是一個學過道法的舉子,那日也在招鶴。呃……那不是貧道的鶴,是仙鶴。」

  「是朕的鶴。」皇帝淡淡地說,「每逢大比之年,各路神仙都出來。」

  別看皇帝天天窩著修仙,朝堂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他心裡門兒清。

  科舉是程序正義,想搞手段不是沒有辦法,「搜遺卷」就是一種潛規則。

  此外,還有更直接的。

  嘉靖二十九年會試,有個叫海瑞的舉子進京後在大正有德茶樓發表犀利觀點,得罪朝廷大佬。

  會試之後,皇帝想看看這個很能噴的海瑞說什麼,結果發現海瑞的試卷一早被挑出來黜落。

  雖然要彌封……可試卷經過那麼多考官的手,想辨認總會有辦法。

  雞蛋裡挑骨頭,只要理由說得過去,就能讓人啞巴吃黃連。

  何況海瑞文章犀利、觀點尖銳……找茬很容易。

  皇帝忽然想起海瑞,此人是否還能用?

  藍道行琢磨皇帝的意思,此鶴非彼鶴?

  皇帝的話題已經變了……

  「魏國公徐鵬舉出生前,他的父親夢見岳飛。岳飛說『吾一生艱苦,又為權奸所陷害,今世投胎你家,做你兒子』,這個夢何解?」

  藍道行是解夢高手,很快回答:「他碰瓷。」

  噗!

  敲瓷瓮的小太監手一抖,仙樂險些打亂節奏。

  皇帝哈哈大笑:「真該讓徐鵬舉聽聽你的解夢。」

  說徐鵬舉是岳飛轉世,皇帝那麼迷信的人都不信啊!

  皇帝對左右說:「徐鵬舉想讓次子徐邦寧到南京兵部學習韜略?既然讓次子去,該把長子也送去。」

  徐鵬舉試圖廢長立幼,皇帝本來有意縱容……以此旁敲側擊裕王,朕不止你一個兒子,你最好聽話一點。

  現在魏國公府的手伸得太長,敢動他的鶴,就要打一打。

  當值太監領命,悄悄看了藍道行一眼。

  怎麼滴?

  魏國公遠在南京也能得罪藍神仙?

  藍道行幸災樂禍,皇帝一表態,徐邦寧的世子之位徹底無望,這回真得哭暈在角落。🐟🐯 69sh𝓊𝐗.c𝔬м ♠🐨

  動誰不好,動皇帝的鶴?

  晏鶴年=張三丰血經下落=祥瑞=長生。

  皇帝敲了徐鵬舉一棍,暫時不追究巡綽官偷窺考生試卷的責任……魏國公府自己遞上來的把柄,留著有用。

  「這首仙曲還是陶真人在世時所做,用瓷瓮演奏,朕聽得太多有些膩。」皇帝揮著袖子,「去找個彈琵琶的過來,給朕奏仙樂。」

  當值太監報到東廠督公黃錦那裡去,深諳聖意的黃錦立刻明白皇帝想召誰。

  ……內廷樂師?

  當然不是。

  近來聲名鵲起的琵琶「大家」汪德淵正在學子居口若懸河地炫耀近日的傳奇經歷。

  聽眾有:姓晏的一家、楊仲澤、曾慶斌、王錫爵、徐時行、余有丁……黑虎烏雲。

  本來大伙兒湊在一起是討論會試題目,汪公子一出場話題就帶歪。

  「昔日子期遇伯牙,高山流水遇知音。小閣老再三邀請,讓我受寵若驚。你們沒經歷過,很難理解……」

  他驕傲地說:「小閣老讓我不要停。我想還有這好事?這不是專場表演?他願意聽我就願意彈!他又讓美人伴舞,讓我喝酒……」


  南直隸的同鄉們臉色微變,已知汪公子被要求穿女裝彈琵琶,再和美人一起表演……

  士可殺不可辱啊。

  呃……那是當朝權勢最盛的小閣老,辱一辱也不是不行?

  汪德淵煞有介事:「我聞一聞就知道那酒不對,我說小閣老被人哄騙,那是毒酒,不能喝。」

  同鄉們好奇:「誰敢哄騙小閣老?」

  汪德淵正色道:「李山長曾教我分辨酒。小閣老的酒分明是盜跖之粟與貪泉之水釀成,誤飲一杯,廉潔者變貪、謹慎者狂妄,聰者失聽、明者昏庸——這哪裡是美酒,分明是禍水!」

  「……」,眾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地看著汪公子。

  你到底是正經還是不正經?

  真傻還是裝傻?

  這番話很有水平也很大膽——指著嚴世蕃的鼻子罵貪婪狂妄!

  還要說是李開先教的。

  難怪汪德淵聲名鵲起,這番話傳出去,嚴世蕃會成為笑話。

  晏珣皺眉問:「然後呢?他就放你離開?」

  「小閣老真是知音啊,他見我那麼懂酒,抬出一桶讓我喝光。我想還有這種好事?平時在家爹娘都不准喝……」

  「我打算不醉不休,可小閣老被人請去,回來後就依依不捨讓我走,還約下次再見,給我好看的禮物。」

  ……你給我滾,不要再讓我見到你,否則叫你好看。

  但是不要緊,無論嚴世蕃的意思是什麼,汪公子自帶翻譯器。

  眾人將信將疑又嘆為觀止。

  抿心自問,若自己是嚴世蕃,遇到汪德淵這種不走尋常路的,也得七竅生煙。

  你罵他他裝傻,他罵了你還繼續裝傻。

  關鍵你不能真拿他怎麼樣,不然人家說你氣量小,跟憨憨計較。

  汪德淵還想繼續炫耀在鄢懋卿府上和裕王府的見聞,忽然有宮裡的內侍來請。

  內侍含糊其辭,聽著像是督公黃錦想聽汪德淵演奏。

  要是一般傲氣的公子可能會生氣。

  但汪德淵喜出望外:「阮公公見晏珣畫畫,對他非常欣賞。現在也有公公欣賞我?黃督公若高興,不如收我做義子!」

  他就比晏珣更強、光宗耀祖了~~

  晏珣:「……」

  他作為東廠編外人員,認得許多內侍,上前悄悄問:「到底怎麼回事?」

  小太監壓低聲音:「晏郎是自己人,你不用擔心,真的就是請汪公子去奏樂。」

  晏珣只能警告汪德淵,彈好你的琵琶,別亂說話。

  尤其是不要一惹禍就說是李開先教的。

  汪德淵屁顛屁顛地換衣服、抱著琵琶離開,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

  等他走後,眾人呆愣好一會,王錫爵突然笑道:「有趣,有趣……果然江北多豪傑,有揚州雙晏,又有大智若愚汪公子!」

  楊仲澤撓了撓頭:「我覺得吧,他是真愚。」

  聰明人能這麼不管不顧?

  都說現在朝廷上暗潮洶湧,可朝廷水深,啥時候不洶湧?

  嚴嵩還是閣老,誰保證他一定會倒?

  最慘還是李開先~~

  不管學生做什麼,都是他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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