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病榻之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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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4章 病榻之對

  慕容復躬身道:「啟稟太皇太后,草民自姑蘇而來,前幾個月草民的師侄曾入京為太皇太后看視,只可惜這小子學藝不精,自汴梁歸來後,對草民說到太皇太后鳳體抱恙,草民便上了心。皇帝陛下憂心太皇太后病體,便特意徵召草民入京來為太皇太后看視,以盡兒孫輩的孝道。」

  慕容復沒有完全說實話,卻也沒說假話,他實際上是叫上了章惇這位新黨的得力幹將來汴梁的。這同高太后的主張完全相反,慕容復不想在這個時候給老人家添堵,於是便選擇了避重就輕。

  「哦?原來是薛神醫的師叔?」屏風後的人影聽到「薛神醫」的名字明顯地來了興趣:「倒是多謝了薛神醫不遠千里從姑蘇趕來開的兩味藥方,老身服用了薛神醫的藥方之後,雖未大好轉,身子卻是感覺舒服多了。」

  慕容復道:「蒙太皇太后謬讚,薛慕華那小子確實在本門之下學過些許醫術,蒙江湖上的朋友賞面子,給了一個神醫的稱號。這薛慕華正是草民不成器的師侄。」

  帘子後的宮裝老婦微微動容:「先生果然是薛神醫的師叔。高人遠來,老身感激不盡,恕老身病骨支離,不能起身遠迎。先生莫怪。」

  慕容復起身微微躬身又行了一禮。早有兩名手腳伶俐的宮女上前奉上茶盞,另有兩名小太監分立左右將屏風撤去。

  屏風撤去,一名頭戴鳳冠的宮裝老婦人端坐繡榻之上,身後除了先前為慕容復領路的那位宮裝美婦另有兩名打扇的宮女分列左右。老婦人年紀約在六旬上下,歲月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一雙蒼老的眸子寫滿世間滄桑,此刻正含笑盯著慕容復,似乎在看一位來家中做客的晚輩,眼中的欣賞與滿意之色毫不掩飾。

  這位歷經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大宋最有權勢,也在後世最具爭議的太皇太后高太后此刻就靜靜地坐在慕容復的面前,平和的神情像極了冬日裡的一縷陽光,靜靜地照在人的身上。

  有人說她是女中堯舜,也有人說她是大宋版的西太后,此刻的她用慈和的目光看著慕容復,就像一個慈祥的老太太,看著一名來串門的晚輩。

  高太后微笑著看著慕容復道:「今天中午,雲霞那孩子過來同老身說了會兒話,說官家為老身請了一位姑蘇來的神醫。老身只道是一位鬚髮潔白的老郎中,不想卻是這麼一位年輕瀟灑的俊後生。觀慕容先生的年紀,同老身的子侄輩倒也差不多,老身便倚老賣老,自稱一聲長輩了。」

  慕容復起身行禮,微微一笑道:「能被太皇太后稱為子侄,是晚生的榮幸,我們姑蘇風俗,稱呼家中年長的女性長輩為姑母,太皇太后若是不嫌棄的話,晚生便斗膽稱太皇太后老人家一聲姑母了。」

  高太后聞言,笑容如秋菊綻放,連聲道:「好好好,好孩子!」

  她將慕容復上下仔細一打量,又回過身去看了身後的宮裝美婦一眼,接著道:「不知慕容賢侄今年多大年紀,可曾婚配?」

  慕容復不禁微微地打了個寒戰:怎麼感覺老太后這眼神就跟丈母娘看女婿一樣?這不對吧?

  慕容復連忙道:「回姑母的話,小侄今歲二十有八,家中已有姑蘇王氏女。」

  高太后聞言,眼神微微一黯,似乎略感失望:「哦,這樣啊,也是,該當如此,該當如此。」

  慕容復只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忙道:「觀太皇太后氣色,想來纏綿病榻已有半年之久,為何不早延名醫,或許不至於今日……」

  慕容復說不下去了。

  高太后笑道:「不至於像今日這般病入膏肓是嗎?」

  慕容復忙道:「晚生並無此意。」

  高太后搖了搖頭,笑道:「無妨,老身的身體,自己知道。」

  說到此處,又不禁嘆了一口氣道:「可是老身放心不下啊。老身少年與英宗皇帝結髮,不幸夫主半道棄天下而去,老身擦乾眼淚,看著自己的兒子登上皇位,滿以為能夠安享晚年,不想臨了又是白髮人送黑髮人。老身又擦乾眼淚,扶著自己的孫子登上皇位。八年以來,戰戰兢兢,夙夜憂嘆,深恐一招不慎,有負先帝之託,留萬世罵名。」

  慕容復道:「姑母為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皇皇青史,會記得姑母的功績的。」

  高太后搖頭嘆息道:「什麼皇皇青史,什麼千古流芳,只要不是千古罵名,老身就滿足了。方才賢侄在外頭說到什麼『女中堯舜』的名號,這名號賢侄是聽人說的,還是自己臨時想到的呢?無妨,但說無妨,這裡不是朝堂奏對,就當是家裡人話一話家常就好。」

  高太后神色平靜,然而語氣中隱約已經有了一絲顫抖。

  慕容復正色道:「姑母容稟,小侄方才所言,皆是出於心中真實所想,並無半句虛假。」

  「哦,這可倒是奇了,這倒是從何說來?」高太后笑道。

  慕容復道:「古來帝王將相,皆以建功立業,拓土開疆為人生之大追求。然而常言道『一將功成萬骨枯』,帝王將相的功業,往往是以升斗小民的斑斑血淚為代價寫就的。先帝在時,宋夏連年交戰,五路伐夏,喪師殺將,兵連禍結,耗費無數。天下百姓擾攘,四海洶洶如鼎沸。太皇太后輔政,與民休養,天下無數百姓,家庭免於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之苦。這是活民無數的功德。百姓又怎會怨懟於太皇太后呢?」

  高太后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之色:「你倒是曉事,通情達理,只可惜,官家他未必能夠體會老身一片苦心。」

  慕容復正色道:「只是……」

  高太后道:「只是什麼?」

  慕容復道:「只是失之於操切,常言道,一暴十寒,其能久乎?大宋千里江山,四百軍州,各地人情相差甚遠。朝堂之上,袞袞諸公,又有幾位深入民間,做過切實的實地調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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