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湘君白髮,一往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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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湘君白髮,一往豪情

  金明珺同三花對視片刻,搖頭道:「這貓長得好醜。」

  那貓翻個白眼,眼珠翻上去不下來,就用兩隻細細的白眼珠看著金明珺。

  氣得金明珺暗暗手癢,不快道:「喂!你花五十兩銀子買蛇膽,只為給它吃?這丑貓,五錢銀子都能買上幾窩。」

  那人抱緊了三花,辯解道:「它雖不是人,卻是在下在這世上唯一知己。別的不說,便是這次被蛇咬傷,也是為了救在下的緣故。剛才同姑娘說願出五十兩銀子,是因為在下只有五十兩銀子,不然便是五百兩、五千兩,只要能救它命,亦是情願心甘。」

  莫七聽了贊道:「它為了救你才被蛇咬傷麼?這般說來也算是一頭義獸,便是換了我,也要傾家蕩產救他。」

  那人點頭道:「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海內賢豪青雲客,就中與君心莫逆!」

  莫七文化底子不如殷六,聽了半知半解,疑惑道:「這是……好話吧?」

  葉孤鴻笑道:「這位兄台念得是李太白的詩句,意思是,錢算個屁,權算個屁,聽曲喝酒才是正經,世間好漢雖多,我看你最順眼!」

  莫七大喜,笑容滿面道:「我看這位兄台也是極順眼的,伱看他懷裡揣個貓兒,多麼有意思?我便想不到在懷裡揣只猴兒耍子,只此一點,我便遠不如他。兄台,在下武當莫七莫聲谷,願請教高姓大名!」

  那人吃驚道:「竟是武當莫七俠當面?哎呀,失敬了。在下姓唐,單名一個珙字,本是會稽山陰人氏,因得罪了元廷,不得以背井離鄉,逃走在江湖上。卻不知這幾位朋友如何稱呼?」

  殷六等人聽他說「得罪元廷」,也不敢小覷,各自通了姓名。

  唐珙一見都是正派子弟,好生敬仰,連忙把肥貓揣回懷裡,拱手道:「失敬、失敬,不料今日如此有緣,竟得以結識武當、峨眉諸位名俠,又承蒙諸位助我救了阿花!這正是相請不如偶遇,唐某欲小坐一東,與諸位把酒言歡,不知可有這個福分?」

  金明珺卻盯著他道:「咦,你剛才不是說你只有五十兩銀子了?」

  唐珙一愣,點頭道:「不錯,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➅9ѕᕼᵘχ.Ć๏m ♞♨」

  金明珺嘿嘿笑道:「你這五十兩,不是用來同我買蛇膽的?如今蛇膽給了你,銀子便要給我,銀子既給了我,你拿什麼請我們喝酒?」

  葉孤鴻聽了啼笑皆非,正要說話,卻聽唐珙哈哈大笑,自信道:「區區酒錢,何足道哉?」

  說著往袖子裡一摸,摸出一捲紙,抽出一張展開了,寬二尺、長四尺,乃是一張標準的四尺整紙。

  對莫七道:「莫七俠身材魁梧高大,勞駕替我拿一拿此紙。「

  莫七不明所以,雙手捏著紙上端舉起,那紙瀑布般直垂下來,。

  唐珙又從袖子中摸出幾支半禿不禿的毛筆,幾塊乾巴巴的顏料,就取方才扈大牛用剩下的燒酒,化的顏料開了,一塊塊都捧在左手上,右手執筆,蘸了顏料,望那紙上便畫。

  只見他右手一把毛筆,各於左手上蘸取不同顏色,在五指間飛快流轉,這裡畫一筆、那裡畫一筆,不多時,一叢盛開的牡丹之下,一隻胖乎乎三花端坐,舉起一掌,眯著眼睛,正自吐舌洗臉,端的是活靈活現,形神俱足!

  唐珙畫罷,又別取一支筆,舌頭上添得濕潤,就手在旁邊寫下一首詩來,寫的是——

  「覓得狸兒太有情,烏蟬一點抱唇生。牡丹架暖眠春晝,薄荷香濃醉曉晴。分唾掌中頻洗面,引兒窗下自呼名。溪魚不惜朝朝買,贏得書齋夜太平。」

  殷六看了連連贊道:「好詩、好字!端的是好!」

  唐珙書罷,題了名姓、日期,收起筆來,就把殘酒洗了手,接回這副畫兒笑道:「看唐某去弄酒食!」

  說著滿臉自信,昂然入了酒店,呼道:「小二哥,請你們東家來,在下有樁買賣同他談一談。」

  小兒見他神情,不敢小覷,連忙請了自家東主出面。

  唐珙把畫兒展向他,笑呵呵道:「東家,在下要招待朋友,不巧囊乃乏鈔,欲用這副靈貓牡丹圖,換你一桌宴席,可能使得?」

  那東家湊近看了兩眼,連連搖頭,嗤笑道:「且不說你這貓兒畫的這般肥,怕連老鼠都難捉到,只說『貓來窮、狗來富』這話你可知道?我這裡開門做買賣,求的是賓客來四海、財源達三江,買你這貓兒畫,難道嫌自己生意太好不成?去、去,不換,不換。」


  說罷伸手一推,把唐珙趕了出來。

  眾人見他瀟灑自信而入,狼狽踉蹌而出,都不由看傻了眼。

  唐珙面紅耳赤,咳嗽一聲,強裝無謂道:「罷了,這店家不識貨,我們換一家……」

  葉孤鴻哈哈一笑,伸手接過畫兒來,笑呵呵道:「唐兄謬矣,這些商賈只知將本圖利,周身能有幾根雅骨?你這詩畫風雅無比,俗話道,貨賣識家,正該賣給小弟這般雅士。我瞧你這副畫極好,至少值得五十兩銀子,金師姐……」

  金明珺難得的沖師弟瞪眼道:「師弟,他買蛇膽的五十兩還不曾給我,顛倒咱們再送出五十兩去?都說師父不會算帳,師弟你可真是師父的親徒兒!」

  說著忽然想到一事,四下望望,一跺腳道:「哎呀,那獵戶叫賣五兩的蛇,你要十兩去買,說好讓他帶咱們去抓蛇的地方,方才跟著這傢伙救那胖貓,那兩個獵戶卻趁機溜了。」

  唐珙連忙道:「他們溜了亦不妨,唐某知道哪裡有這種蛇,待吃罷了酒,領著諸位去便是。」

  說罷從懷裡取出一個五十兩的大銀子,在金明珺面前一晃,又收回來,笑道:「好了,如今錢貨兩訖,我們去喝酒,把這錠銀子吃喝盡了,便算罷休。」

  金明珺意外道:「咦,你這人倒是個窮大方,怪不得我師弟看你入眼。」

  旁邊蘇清夢扯了扯她,低聲道:「師妹,你休要這般羅唣,這位唐先生乃是真正雅士,你開口銀子閉口錢,卻是辱沒了人家的風雅。」

  金明珺除了師父師弟,天地不怕,當即取笑道:「啊喲,人家把你名字寫在衣服上,便是風雅,這要是刺在肉上,豈不是李太白重生、蘇東坡轉世?」

  蘇清夢面孔一紅,正要斥責,便聽唐珙道:「咦,你如何知我刺在了肉上?」

  說著拉起袖子,露出一條廋而結實的小臂,上面果然有兩行刺青,正是那句: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蘇清夢呀的一聲,雙頰滾燙如火。

  只聽唐珙說道:「這一首詩,卻是去歲途經龍陽縣時,於洞庭湖上喝得大醉所作。」

  說著曼聲吟道:「西風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髮多。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

  又笑道:「尤其末尾兩句,實乃唐某平生得意之作,唐某厚顏,自詡能和古人媲美,哈哈,於是某次喝醉一時興起,刺在了臂膀之上。」

  說著眼神轉來,突然發現蘇清夢一張冷清的俏臉,幾乎成了紅布,眼中更是隱隱含淚,猛然反應過來,連忙抱拳道:「卻是無意中觸犯了蘇女俠的名諱,失禮、失禮。」

  蘇清夢方才聽他念到『一夜湘君白髮多』,驀然想起自己自拜入峨眉以來,潛心學藝,不知不覺屈指一算,已有二十七歲高齡。

  往日裡想起錯過了嫁娶之齡,倒不覺得如何,只想再過幾年,大不了剃度做尼姑去,但今日卻忽然傷懷起來,也說不出難受什麼,只是滿心的難受,一時竟是痴了。

  直到唐珙向她致歉,這才察覺失態,忙把淚水一抹,笑道:「唐先生這詩真好,西風吹老洞庭波,讓小女不由生出許多感懷,罷了罷了,且飲酒去。」

  當下眾人找了一家酒館,唐珙徑直把那枚大銀「托」的丟在櫃面上,吩咐:「最陳的酒,最好的菜,最新鮮的果子,最稀有的蜜餞,只顧上來!」

  這番豪情,倒是看得眾人好感倍生。

  及入座,掌柜的送上諸般乾鮮果品、茶水蜜飲,莫七一邊吃喝,一邊問起唐珙當初如何得罪了元廷。

  唐珙聽了,雙眼一紅,長嘆道:「此事說來,至今還覺義憤!唐某家鄉附近,乃是宋朝南渡之後,歷代皇帝后妃的陵寢,數載前,元廷派出一干妖僧,探出陵墓位置,把其中珍寶盡數盜走,帝後屍骸,開口奪玉、剖腹取珠,白骨胡亂棄於荒野。」

  「吾父聞之,悲憤不已,遂約集本地豪傑,夜闖陵寢,奪回諸多屍骨,改葬別處。」

  「本來此事至此也罷了,卻不料一干妖僧,去而復返,要收集帝後屍骨,於臨安故宮築白塔鎮壓。見屍骨無存,頓時大怒,查到了我家頭上,要我們交待重葬之地,我父剛烈,率領我等同一眾妖僧死戰,可恨那些妖僧,不知哪裡邀來幾個厲害高手,一番廝殺,我父及一眾志士盡數戰死。」

  說至此處,唐珙雙淚長流,懷中掏出胖貓,抱著緩緩撫摸,悲愴道:「唐某命大,吃對手一劍劈入護城河中,僥倖被波浪沖至岸邊,卻是我家阿花循味而來,舌頭將我舔醒,又去人家竊得魚乾於我果腹,這才勉強掙紮下性命來,不敢久留故鄉,就此流落於江湖上,漂泊至今……」


  一番話說罷,眾人都露出佩服神色,殷六抱拳道:「不料其中竟是這番緣故,唐兄及尊翁,乃至其餘諸多豪傑,皆義士也!只恨不曾早知,不然我等武當弟子,定當前往助拳。」

  莫七則喃喃道:「我看唐兄生得瘦弱,只道是個書生,不想竟也是練家子,難怪看你走路甚是輕捷。」

  殷六忽然把腿一拍,叫道:啊也!我數載前去南方辦事,聽人提過一個名號,叫做『六痴劍客』唐六痴,莫非便是唐兄?」

  唐珙露出意外神色,點頭道:「不想這點微末名聲,竟傳到武當殷六俠耳中。」

  金明珺好奇道:「如何便叫做六痴?」

  唐珙微微笑道:「唐某平生,唯愛養蘭養貓,作畫寫字、練劍喝酒,人便說我是蘭痴、貓痴、畫痴、書痴、劍痴、酒痴。」

  葉孤鴻笑道:「怪不得能寫出『醉後不知天在水』這等佳句。」

  蘇清夢本來聽得入神,此刻想到後面一句,面孔頓時又紅。

  為南宋帝陵收拾骸骨另葬,乃是唐拱之父唐鈺和林景熙等人數十年前的義舉。

  因情節需要,改變了時間點,連唐拱也參與其中,此小說家言,不必深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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