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大唐雙龍傳(熱潮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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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孫家的別院裡,孫敬海卻與幾位族老發生了激烈的爭論。

  「去什麼南殷洲?我孫家祖訓,絕不涉險。海上漂八個月,死三分之一的人,那是去發財還是去送死?咱們在青州煮鹽,安安穩穩一年幾萬兩銀子進帳,非要跑去萬里之外搏命?」

  一位族老激動道。

  孫敬海沉默不語,只是反覆看著那份公告。他兒子孫明遠卻忍不住反駁:

  「三叔,安穩是安穩,可您沒看見,戶部這兩年對鹽稅查得越來越嚴。去年咱們孝敬鹽鐵使那三千兩銀子,今年他都不敢收了,說是督察院盯得緊。這『安穩』還能撐幾年?」

  孫明遠轉向父親:「爹,報紙上那句話您看見沒,『南殷洲地廣袤無垠,金銀遍地,沃野千里』。煮鹽能賺多少?撐死了幾萬兩。可若能在那邊開一座鹽礦,或者壟斷一片海岸的煮鹽權……」

  「那是世世代代的產業!帝國管不著,當地土人打不過,咱們就是那片土地的主人!」

  孫敬海抬起眼看著兒子。他知道兒子說得有道理,可他心裡那道坎,總是邁不過去。

  良久,他緩緩道:

  「等條例出來再說。先派人,去青島港,打聽清楚那邊的海船、風向、還有……李氏那七年的詳細底細。」

  ………

  洛陽城南的喧囂,很快傳到了城北。

  這裡是權貴雲集的區域,住著宗室、勛臣、以及那些從育英院一步步爬上來的朝廷新貴。

  他們對南殷洲的態度,與商賈們截然不同。

  兵部侍郎府上,幾位同僚小聚,話題自然也離不開報紙上的消息。

  「這李氏,倒是有點本事。」

  一位鬚髮花白的將軍捻須道:「七年控地千里,換成咱們,未必做得到。」

  「做得到又如何?」

  另一位冷笑:「萬里之外,隔著重洋,兵調不過去,糧運不過去。他就是真在那頭稱了帝,陛下也奈何不得。除非……」

  「除非朝廷肯花血本,再造一支遠洋艦隊,運五萬大軍過去。可這代價,夠打十次西征了。」

  「所以,」

  第三人接口,意味深長道:「陛下才要大肆宣揚這事。」

  眾人看向他。

  他慢條斯理道:「報紙上說,南殷洲金銀遍地,沃野千里。這是說給誰聽的?說給咱們聽的嗎?不是。是說給那些商賈聽的。他們在帝國無出頭之日,憋著一股氣。現在告訴他們,那邊有地有礦,還不用交稅,不用被督察院盯著,他們還不瘋了似的往那邊涌?」

  「可那八個月海上飄流……」有人遲疑。

  「死人怕什麼?商賈又不用自己漂。他們有的是錢,僱人去漂。死一萬個流民,換回一船金銀,他們賺大了。」

  眾人默然。

  半晌,那位將軍緩緩道:「陛下的心思……真是越來越深了。」

  …………

  皇城,紫微宮。

  御花園內,易華偉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園中正在融化的殘雪。積雪已薄了許多,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徑與枯黃的草茬。幾隻麻雀在枝頭跳躍,抖落簌簌雪末。

  白清兒靜立在他身後三步處,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深青色披風,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陛下,這是城南八家這幾日的動向匯總。」

  易華偉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手。

  白清兒上前一步,將卷宗輕輕放在矮几上,隨即退後,繼續靜立。

  易華偉緩緩轉身,走到矮几旁坐下,隨手翻開卷宗,目光掠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廣陵沈氏,沈世淵召集子侄及掌柜,詳議南殷洲開拓之事,似有意舉族押注。

  襄陽衛氏,衛崢嶸已派人前往青島港,預訂船位,同時遣人暗中聯絡李氏歸使李崇義。

  成都卓氏,卓遠帆召集藥材行老夥計,研究玉米、馬鈴薯種植之法,並遣人赴登州打聽土著農作物詳況。

  青州孫氏,內部分為兩派,少東家孫明遠力主開拓,族長孫敬海猶豫不決,已派人赴青島港打探消息。

  太原霍氏,霍元錚閉門不出,但霍家駐洛陽的掌柜頻繁出入市舶司與拓海司。


  江陵秦氏,秦廣厚召集族中老匠人,研究南殷洲木材種類及造船事宜,似有意承接前往南殷洲的船隻製造。

  涼州馬氏,馬永勝遣人聯絡西域舊部,打聽能否從陸路繞道前往南殷洲,這想法荒謬,但足見其急切。

  廣州梁氏,梁鴻舉已在廣州港放出風聲,願出高價招募精通遠洋航行的老水手,組建自家船隊。

  合上卷宗,易華偉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這八家的動作,比朕預想的快。」

  白清兒輕聲道:「陛下,是否需要……稍加引導?比如,讓戶部儘快出台優惠條例,再讓《帝國時報》跟進幾篇深度報導,渲染南殷洲前景。也可放出消息,說第一批申請者可獲額外土地配額。」

  易華偉微微頷首:「按你說的辦。要快,趕在春汛之前。讓他們把銀子、人力、心思,都投到那片大陸上去。」

  頓了頓,抬眼看向白清兒:

  「那些『育英院』出身的官員、邊功升上來的將領,最近可有什麼議論?」

  白清兒答道:「議論不多。少數幾人提及『李氏坐大恐成後患』,多數人漠不關心,認為萬里之外不足為慮。也有幾人……私下說,商賈們走了也好,省得在洛陽礙眼。」

  易華偉輕笑一聲:

  「他們覺得商賈礙眼,商賈也覺得他們礙眼。正好,一拍兩散。」

  「讓秘衛盯緊八家,但不要干涉。讓他們自己去權衡,去冒險,去失敗,或者……去成功。」

  「成功了,是帝國的藩籬,替帝國鎮守海外的疆土,跟土人打仗、開礦、種地,比朕派十萬大軍過去划算。」

  「失敗了,那也是他們自己的事。銀子打了水漂,人死在異鄉,怨不著朝廷。」

  白清兒垂首:「是。」

  易華偉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說,朕是不是太狠了?」

  白清兒微微一怔,隨即答道:「陛下聖明。自古以來,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八家若能成事,於國於己皆有大利;若不能成事……也是命數使然。」

  易華偉沒有接話,只是望著窗外。

  良久,他輕聲道:

  「三十年前,朕在這洛陽城外,與李二郎說,世界很大。如今,他真的去了世界那頭,還闖出了一片天地。」

  「朕當初放他去,是希望他給朕一個答案,在這片棋盤之外,人到底能走多遠。」

  「現在,他把答案送回來了。」

  易華偉轉過身,目光平靜如水:

  「傳旨戶部,李氏獻上的良種,立刻交由司農寺試種。若試種成功,三年內推廣至關中、隴右、遼東。」

  「另,召李崇義入宮,朕要親自見他。告訴他,朕對他在南殷洲那七年的經歷,很感興趣。」

  白清兒躬身:「遵旨。」

  她轉身欲退,易華偉忽然又叫住她:

  「對了,那份報紙上關於南殷洲金礦的報導……寫得不錯。賞《帝國時報》主筆紋銀百兩。」

  白清兒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轉瞬即逝,隨即恢復清冷:

  「是。」

  她退出暖亭,消失在尚未完全消融的雪徑盡頭。

  易華偉獨自立於窗前,望著御花園中漸漸甦醒的早春。

  祭天塔巍峨矗立,塔頂那顆巨大的球形結構,仿佛一隻永恆沉默的眼,俯瞰著這片被帝國意志重塑的大地,也俯瞰著那些即將揚帆遠去、奔赴未知命運的商賈、流民、冒險者。

  人心思動。

  那個尚未被完全探明的南殷洲在帝國報紙的鉛字與商賈的野心中,正被一步步勾勒成一個金光閃閃的、觸手可及的、屬於「無出頭之日者」的新世界。

  至於那世界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兇險與未知,那是以後的事了。

  此刻,春風乍起,吹皺洛水,吹動了無數顆蠢蠢欲動的心。

  ……………

  自二月初八《帝國時報》號外刊出之日起,整個洛陽城便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之中。

  最初只是城南商賈聚居區的小範圍熱議,但不出十日,這股熱潮便如決堤之水,迅速蔓延至全城乃至整個帝國。


  二月中旬,戶部與拓海司聯合頒布《南殷洲開拓優惠條例》,標誌著這場由朝廷引導、商賈主導、萬民參與的「淘金潮」正式拉開帷幕。

  條例核心內容如下:

  一、凡我朝臣民,無論士農工商(唯女真等工役族除外),均可申請前往南殷洲開拓。申請獲批後,由戶部頒發「開拓令」,憑證登船、購地、招募人手。

  二、首批前往者,每人授予基礎土地一百畝。土地位置由申請者自行選擇(需避開李氏已控區域),官府僅負責登記備案。土地所有權永久歸屬開拓者及其後裔,朝廷永不收回。

  三、南殷洲發現之礦產,朝廷徵收一成作為貢賦,其餘歸開拓者所有。礦產開採無需額外申請牌照,只需向當地官府(待建立)登記備案。

  四、帝國將組織官方船隊,每年春秋兩季定期往返於登州港與南殷洲鎮海城之間。船隊除運載官方物資外,對外出售船位。普通艙位每人收費五十兩(含基本食水),貨艙每立方丈收費一百兩。

  五、最關鍵的一條:除火藥、火槍、火炮等熱兵器以及書籍嚴禁出海外,其餘一切物資包括冷兵器、鎧甲、農具、耕牛、種子、布匹、藥品、書籍、工具、乃至馬匹騾驢——全部敞開供應,不限數量,不收出口稅。

  冷兵器不限?鎧甲不限?馬匹不限?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帝國默許,不,是鼓勵那些前往南殷洲的人,擁有足夠的力量在那片蠻荒之地站穩腳跟、乃至稱王稱霸!

  消息傳出的當夜,洛陽城南八家宅邸,燈火通宵未滅。

  沈世淵連夜召集全族在洛陽的男丁,當場拍板:舉族押注南殷洲!

  「沈家祖業,留三成給老弱婦孺守成。其餘七成資產,全部變現,換成糧食、布匹、工具、藥品、馬匹、冷兵器!」

  「現銀不夠?去錢莊借!錢莊不夠?拿沈家織造牌照抵押!告訴戶部的人,我沈家願以未來三年織造份額作保,借他二十萬兩!」

  「文韜,你帶五十名精幹夥計,即刻啟程前往青島港。包船!能包多少包多少!貨艙不夠?那就多包幾艘!錢不是問題!」

  「記住,第一批去的,一定要快!搶在所有人前面,占最好的地,找最大的礦!」

  襄陽衛氏,衛崢嶸的手段更加粗暴。

  他直接帶人衝進襄陽城的官營鐵場,當著場監的面,拍出十萬兩銀票,要求購買庫存的所有鐵料、成品農具、刀劍。

  場監嚇得臉都白了:「衛……衛東家,這事得稟報兵部……」

  衛崢嶸冷笑一聲:「稟報?報紙上白紙黑字寫著『冷兵器不限數量不收出口稅』!你場監若是敢攔我,我明天就去洛陽,告你一個『阻撓開拓、違背聖意』!」

  三天後,三艘滿載鐵料和武器的衛家貨船,順漢水而下,直奔長江。

  成都卓家的動作最為低調。

  卓遠帆沒有急著變現資產,而是派出了二十名最精幹的藥材商,分赴川西各產藥區,將市面上能買到的所有黃連、川芎、貝母、大黃、以及治療瘧疾的特效草藥,全部掃貨。

  同時,他親自拜訪了成都府的幾個大農戶,以高價收購了他們家中的耕牛、騾馬、以及所有的農具。

  卓遠帆對兒子道:「那些去淘金的,發了財總要吃飯。吃飯就得種地,種地就得有種子有牲口有農具。到時候,這些東西比金子還值錢。」

  廣州梁家的動作最為迅速。

  梁鴻舉本就是海商起家,對大海的熟悉遠超其他七家。消息公布的第三天,他便在廣州港放出風聲:梁家願出雙倍價錢,招募精通遠洋航行的老水手、懂海圖的帳房、會說夷語的通譯。

  七天之內,他招募到三十七名經驗豐富的海員,其中五人曾隨帝國官方船隊遠赴南洋,最遠到過錫蘭。

  三月上旬,梁家斥巨資購得三艘遠洋商船(帝國海軍退役後改裝的舊式寶船),開始進行改造加固,並著手儲備遠航物資。

  涼州馬家的行動最為大膽——或者說,最為瘋狂。

  馬永勝親自帶著五十名精騎,深入漠北草原。表面上說是「採購良馬」,實際上,他拜訪了幾個與馬家世代交好的回紇部落首領。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只知道半個月後,馬永勝帶著兩百匹上等戰馬返回涼州,同時帶回的,還有三十名精通騎射、會說突厥語、卻長得跟漢人無異的年輕戰士。

  這些人,將在即將到來的南殷洲征程中,成為馬家的私人衛隊。

  太原霍家、江陵秦家、青州孫家,也各有動作。

  霍元錚親自赴洛陽,拜訪了戶部一位老相識,拿到了第一批南殷洲土地的「預登記證明」。他沒有聲張,只是悄悄派人前往青島港,預訂了整整二十個貨艙。

  秦廣厚召集族中老匠人,沒日沒夜地趕製一種特殊的「組合式木屋」——所有構件提前造好,到目的地後只需簡單拼接即可入住。這玩意兒在南殷洲,怕是要比黃金還貴。

  孫家內部,族長孫敬海終於被兒子孫明遠說服。孫家沒有大舉變賣鹽場,而是抽調了五萬兩現銀,購買了整整十船的海鹽、鹹魚、以及曬鹽所需的工具。

  「去南殷洲煮鹽!那邊靠海,肯定有鹽場。咱們孫家三代煮鹽,到了那邊,誰比得過咱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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