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九章 玫瑰花餅(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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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對面滿頭銀髮的田老太君保養的再得體,也已至這個年歲了。聞著屋中如此濃厚的薰香也無法徹底遮掩住的那股撲面而來的『老人味兒』,楊氏本能的有些不舒服同排斥。

  她骨子裡就不是那等真心關愛老者之人,自是無法『體恤』人老之後這等誰也避不開的『人人皆有的』問題的,自己還不到年老之時,還不需他人體恤之時,她自也體恤不了他人。待自己垂垂老矣,需旁人體恤自己之時,她自會盯緊身邊每一個人,用『誰不會老?人人皆會老去!』這等誰也挑不出毛病的話敲打對方!

  對自己委實再了解不過了,楊氏嗅了嗅鼻子,下意識的翹了翹唇角,面上笑容得體的說道:「老太君說的哪裡話?比起二郎,我更喜歡同您睡呢!」

  對面笑容和藹的老夫人點了點頭,那先時被她腹誹演技比自己更勝一籌的臉上滿是滿意的笑容,對楊氏對自己身上『老人味兒』的排斥也未察覺出來,而是握著楊氏的手腕挪了挪,向她靠近了些,說道:「妍娘莫怕!園子裡那群人誰也越不過去你去!你不喜歡誰,就將她打發到莊子上,誰也比不過你的。」

  這般真摯到可說掏心窩的話著實讓楊氏有些怔忪,方才田老太君向她挪近時,多年執掌後宅的本能讓她渾身一僵,猛地記起田老太君是個內宅待人接物經驗遠比自己更豐富之人,那演技更是如此!屬那等讓她怎麼看都尋不出半點破綻的演技。如此,反過來推衍的話,自己方才的『不悅』對方當真看不出來?正驚覺這田老太君靠近自己的舉動是不是看出了自己的『不悅』,故意為之,好讓自己身上那股『老人味兒』更沖自己之時,卻不想面前笑容和藹的老太太竟說出了這樣的話。

  面前滿頭銀髮的和藹老太太的舉動讓她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故意在『作弄她』,可出口的話卻又同她的舉動截然相反,那話語裡的真摯同關切委實不似作假。且作為女子,比起那『老人味兒』沖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太太給出的那句話於她而言顯然才是最重要的。

  兩相孰輕孰重,便是個傻子也分得清其中的份量。

  所以,比起那切切實實的天大好處,舉止間那點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委實不值一提。楊氏衡量了一番輕重,過往多年的內宅經驗告訴她,老太太這一番言行舉止下來,不論是說出的話,還是給出的權利,甚至那送至自己這裡的帳本都是切切實實給她的好處,是她在田府站穩腳跟的底氣,唯一有的那麼一絲微妙的不舒服,也不過是那靠近自己的小動作罷了!可這靠近自己的小動作,好似也能說得通。對同自己親近、喜歡之人說話,誰不會靠近對方?她年少懵懂時同族中姐妹說話也是這般的,這只是人身體本能的親近舉動罷了!

  楊氏眼睫顫了顫,又重新在心裡盤復了一番方才的過程,再想起自己的舉動,說是那『老人味兒』嗆到自己了,實則就是嫌棄老太太罷了!心中盤復了好幾次方才的事,怎麼看都是她才是冷心冷肺的那個,而對方則是熱臉貼到了自己身上,將天大的好處捧到自己面前。自己卻是接了那好處卻又嫌棄對方的人!

  這些心思在腦海中遊走了幾圈也不過一瞬而已,在對面的田老太君看來,她不過發了會兒呆罷了。老太太抓著她的胳膊,笑著說道:「老身是真的喜歡妍娘你啊!你不知曉,你實在同老婆子年輕時像極了。」

  這話一出,楊氏眼睫再次顫了顫,遮住了眼底的思緒。她看過老太君年輕時的畫像,兩人的模樣確實有幾分相似。面對老太太再三表示的喜歡,楊氏清楚的察覺到自己對老太太的一番揣度與嫌棄,不過這些卻並未讓自己生出半分愧疚。真是冷心冷肺啊!楊氏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濁氣,抬眼笑著看向老太太,說道:「妍娘也喜歡極了老太君的。」

  「喜歡便好!」老太太說著點了點頭,楊氏一個怔神間,察覺到手腕忽地一涼,下意識的看了過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雙老邁的、密布皺紋的手正捉著自己的手腕。當然,老太太並未用力,只是輕輕的握著,那動作甚至堪稱『溫柔』,是以方才自己並未察覺到什麼不妥之處。

  眼下注意到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兩隻外表模樣反差極大的手:一隻堪稱那些文人墨客詩詞歌賦中傳唱的那般的『凝脂如玉』『手如柔胰』,那是她的手,多少千金難易的膏藥日常養護著,自是很難不美麗的;而另一隻實在同好看無緣,甚至堪稱醜陋。這等醜陋也不是那骨節天生的醜陋,事實上既能嫁入權貴之族的,幾乎不見丑的。老太太年輕時又同她有幾分相似,她的容貌便是貴女中也能算作上等的那等,是以老太太年輕時自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那隻手,若沒經歷歲月的洗涮,想來亦是極美的。只可惜歲月無情,眼下的這雙手經由時間的摧殘,早已如那老樹的樹皮一般,遍布各式充滿『年老痕跡』的斑紋,配著那皺紋,便是單看也好看不到哪裡去,更遑論同她的手放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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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間下意識的蹙了一下,這是身體本能的排斥反應,而後又很快鬆了開來,這是多年族中教導的『知禮數』的禮節,再過後,便是心底里生出的那股濃濃的嫌棄。

  深吸了一口氣,壓住心底里的厭惡同嫌棄,楊氏的注意力終於離開了那對比分明的兩隻手,落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陰涼處——那是一隻水潤至極的玉鐲子,清透的一眼可見自己手腕上那枚紅色的硃砂痣,似這般水潤清透的玉鐲,哪怕是自小生在弘農楊氏的自己也甚少見到,便是有,那水頭比起眼前這隻來還是略有幾分遜色的。

  看到這隻玉鐲的那一刻,楊氏的唇角下意識的翹了翹。

  這表情,一旁的田老太君自是看到了,她滿意的點了點頭:這便是將好東西送給楊氏這等出身的女子的好處了。弘農楊氏這等族中養出的女子自小便是吃過見過的,那一雙眼恍若衡量的尺子一般,東西是好是壞,有多好,她識貨的很,不消自己多費口舌來解釋。

  「老身帶了很多年了,園子裡那些眼饞的很,仗著家勢、幫著二郎做事立了些大小功勞都想問老身討要來著,可老身都沒給。」田老太君拍了拍楊氏的肩膀,看著楊氏目光落到那隻玉鐲之上,再看向自己的眼中目光流轉,顯然是有些意動了,她點了點頭,笑道,「二郎那裡得來的好東西都是先送到老身這裡,讓老身先挑的,老身那庫房裡還有不少東西,往後啊,這些都是你的!」

  楊氏偏頭,對上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容,在那張笑容和藹的面上頓了片刻,實在挑不出半點破綻之後,才道:「哪能如此?」

  「哪裡不能?」田老太君笑著說道,「你這般的出身,見慣了各式好物,想來也只有老身那庫房裡的東西能入得你的眼。能入你眼的東西雖不止老身庫房裡那些東西,可這些儘是二郎拿來的,這同旁人拿來的,於女子而言自是不同的。」老太君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說道,「老身也是從年輕時過來的,又怎會不懂其中的不同?」

  楊氏抿了抿唇,想起面前的田老太君年輕時的遭遇,比起她相中的情郎這般挑不出半點毛病,這位一手將兩個兒子拉扯成長安城無數女子心中金龜婿的女子雖也是個美人,卻實在沒嘗過什麼男女情愛之甜,反而吃的儘是苦頭。她嫁入田府時田府可不似如今這般如日中天、花團錦簇的模樣,而是個徒有清貴之名的破落戶。她生的明明是貴女中也可算得上等的美人,卻因中元節的生辰被人避之不及。被無數人避諱的不吉之女想也知曉那些好的親事輪不到她頭上。嫁入田家沒多久,夫君逝去,她不吉的名聲之上更添一筆『不吉』之罪,就這般惹人白眼、被人說道的境況之下,竟是拉扯出了兩個如此出色的兒郎,一面楊氏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對方『厲害』,一面心裡卻又生出了一股莫名古怪之感——這位地位尊榮的老太君明明樣貌、能力樣樣不缺,可作為一個女子而言,卻委實有些可憐了。

  明明是這般出色的女子,未曾享受過他人給予的情愛甜頭的女子,卻偏偏給了這長安城中的女子兩個多少人心中的春閨夢裡人!楊氏捫心自問,若自己是這老太君,看著那些遠不如自己的女子能嫁給自己一手養出的兩個『出色至極』的兒子。她心道若是這等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想自己明明樣樣不俗,卻是那般境遇,定是不服的,更不會如這老太君這般和藹大度的。

  至於自己,甚至比園子裡那群女子受面前的老太君『庇蔭』更多,那中元節生辰之女被人視作『不吉』的苦頭都叫面前的老太君吃了,自己出生之時,田老太君教養出的一對兒子已嶄露頭角,那中元節生辰的女子甚至都被有些人稱之為『吉女』了。

  這老太君作為前人吃盡了苦頭,卻叫她這後來人拿到了那麼多的甜頭,眼下更是將庫房的門對她敞開了,饒是自詡不凡的楊氏也覺得自己得到的回報委實太好了。

  正想說什麼,卻見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說道:「我一直看著,你同那靖雲侯的夫人論容貌各有千秋,可論運氣,她卻委實比你好了不少!妍娘,我瞧著你比她吃的苦頭更多,你長房那一支皆不是聰明的,這些年全靠你照拂,又要照顧娘家,又要照顧那郭家,實在煩累。反觀她,實在是輕鬆的很,兩個兒子又是如此的省心。這天底下好似就是有這等人,運氣極好!不過所幸我等吃過苦頭之後,能得的甜頭只會比她更好不會比她更差的。」

  這自稱得了甜頭的話一出,楊氏不由一怔,目光下意識的落到田老太君脖子上掛著的那塊同樣色澤透潤,便連她也不曾見過如此大一塊的毫無瑕疵的巴掌大的碧色無字玉牌之上,又想到了方才老太太提及的庫房,默了默之後,她點了點頭。

  不是什麼人的甜頭都與她一樣的,這老太太的甜頭或許是在這些俗物之上。

  這般想著,再看田老太君那脖子裡掛著的一顆顆碩大圓潤、光澤透亮的珍珠鏈子,以及那方才卸下的頭面上那成套的,綴滿各式玉石的頭面。知曉老太太用的不會是那等差的物件,眼下細看過去,才發現其上不論哪一塊玉石都是那水潤至極、沒有半點瑕疵的絕品。目光又落到老太太身上那塊碧色的水潤無字玉牌之上,這般大小的玉牌掛在脖子裡實在同一塊磚頭沒什麼兩樣了,論好看,那實在是算不上的!可論『貴氣』,確實無可匹敵的,她先前都未見到圈子裡哪個女子身上掛這等玉牌的。

  這些只往大里挑、貴里挑的俗物……真真是將『財大氣粗』四個字展現的淋漓盡致,委實似極了那等暴富之戶的裝扮!當然,那等暴富之戶的玉石可沒有這般好的,她一雙眼毒的很,自是知曉這些東西只會出現在那御賜的貢品之中,民間是不會出現的。

  目光掃了一圈下來,才發現這老太太的行為處處似那暴富之戶的做派,簡直符合極了先前自己的推測——這老太太的甜頭興許是在這些俗物之上。

  楊氏垂下眼瞼,笑了起來,再次看向田老太君的眼中多了幾分真摯,她說道:「有老太君看著,妍娘自不會再受什麼委屈的。」

  田老太君點頭,笑著拍了拍她的手,不等楊氏再次開口,便閉上了眼,開始闔眼酣睡了起來,不多時,那輕微的鼾聲便響了起來。楊氏聽著耳畔那鼾聲同呼吸聲,手指劃了劃,數著那鼾聲同呼吸聲的規律,確定符合多數人入睡之後那呼吸與打鼾的頻率,不似假睡之後,這才閉上了眼。

  安靜睡了小半個時辰之後,楊氏卻又突然睜眼,看向面前近在咫尺的老太太,依舊是先時的鼾聲同呼吸聲,並未變過,她這才閉上眼,小憩了起來。

  再如何正值盛年,也終究是個人,先是生辰宴上的枯坐支撐,後來又是同老太太的談話,那心思也不知轉了多少圈,如此一番下來,自是鐵打的人也累了,需要休息了。

  楊氏很快便進入了夢鄉,待再次睜眼時,已是夕陽西下,暮食快開宴了。楊氏驚覺自己這一覺睡過了頭,連忙坐了起來,待察覺到什麼之時,下意識的轉頭看向身邊,卻見身邊空空如也,她臉色微變,卻在此時,見田老太君從外頭走了進來,已換了一副頭面,正是精神矍鑠的打扮,老太太神采奕奕的對她說道:「妍娘,快些收拾一番,生辰宴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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