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七章 玫瑰花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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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所謂的變戲法也是要那變戲法之人提前備了『道具』物事的,」一老一少在涼亭中侃侃而談,「我若是田家那位,所得的最好結果便是我弘農楊氏舉族之力相助,差一些的,便是只得到她這個人,至於更差的,惹惱我弘農楊氏,逼成仇人這等事卻是決計不會做的。」

  林斐問面前的老者:「這等威脅楊老之事,他可出過面?」

  雖說沒有指名道姓,可這個「他」字指的是誰兩人卻是不消細說,都知曉指的就是田家那位。

  楊氏族老搖頭笑道:「這才是叫我確定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同我弘農楊氏結仇的原因。」他說道,「壞人從頭至尾只有我族中那位不知分寸的小輩,他卻是知理的,從不在這件事上使什麼絆子。即便知曉了那些辛秘,也只當不知曉,不曾泄露也不曾用過這些辛秘。」

  「他是同楊老旗鼓相當之人,當然不會去動用楊老的辛秘了。」林斐聞言,說道,「就似那話本中兩個旗鼓相當的高手,一個擅長使刀,一個擅長使劍,那擅使劍之人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了那擅使刀者的刀,可真正同那擅使刀者對上時,卻也不會用那把刀的。本就是那使刀者手中遊刃有餘的武器,自是誰也不會比那擅使刀者更了解這武器本身的。他便是拿到了刀,若是用這把刀來對付那擅使刀者,怕是比用劍來對付那擅使刀者輸的更快也更徹底。畢竟那把刀本就是擅使刀者的東西,若是死物,對方對這死物早已了解透徹了;若是個活的,似那養的狗兒,被旁人偷了,看到主人時,可是說不好會倒戈的。」

  「不錯!」楊氏族老滿意的點了點頭,看著面前的林斐,目中欣賞之色愈發明顯,他道,「同你說話真叫老夫難得的快慰,話不消全說,你便已明白我的意思了,似你這等年紀的兒郎,你是老夫平生見過的頭一個讓我有這等感覺之人。」

  林斐聞言,默了默,道:「我明白楊老的感覺,我見我那位相中的小娘子時,亦是這等感覺,頭一次碰到如此全然合乎我心意之人。」

  楊氏族老聽到這話不由一愣,旋即目中明光閃過,捋須道了聲:「好!」他說道,「沒想到溫玄策人雖死了,卻還留了個這般有趣的女兒,簡直極好!」

  林斐聽罷笑了笑,話題一轉又回到了先前:「所以這般看來,他只取那最好的結果和差一些的結果,至於那最壞的結果——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準備要。」

  「這倒不是他有善心,而是他不能要。」楊氏族老說到這裡,伸手一指,指向周圍,「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長安城!他權勢如日中天,早已盛如那午時的日頭,稍有不剩,便有跌落的危險,又怎敢平白無故行出這等大動作?一旦同我楊氏相爭之下叫他傷了元氣,周圍多的是虎視眈眈撲上來的豺狼!他賭不起!」

  林斐點頭,想了想,又道:「即便是想要那最好的結果,他怕也只敢小作試探,不敢有大動作。」

  「是啊!行至如今,他早已至那輕微的風吹草動便能引來旁觀者伺機而動之境地。」楊氏族老說到這裡,笑了,「說實話,他出手一貫詭譎多變,叫人防不勝防。當真無所顧忌的同老夫撕咬,也未必沒有贏面。可老夫不懼,因為知道他不敢!」

  就似執棋之人明明知曉如何吃掉對方的落子,甚至那吃掉對方的法子都不只一種,可不論哪種法子都需要大動干戈,偏自己此時卻又被群狼環伺,不能大動,自也只能束手無策。

  「他是那最厲害的賭徒,賭一個最好的結果,卻也能接受稍差的那個結果。」楊氏族老笑著說道,「既是多半要接受那個稍差的結果的,對那個結果所得的收穫,他必會將那『結的果』壓榨至每一寸骨,每一寸肉都攫取個一乾二淨的地步。」

  香菸繚繞間,那兩道身影依舊端坐其間,宴中的客人幾杯果酒下肚,在那酒水自帶的麻痹功效之下,人聲愈發鼎沸,宴會愈發熱鬧,那宴會中的聲響便是涼亭這裡也聽得到。

  聽著那「神似」「義女」的聲音傳來,楊氏族老笑了笑,自嘲道:「良言難勸想死的鬼!比起她那般不屑一顧的弘農楊氏的供養甜頭,那她百般籌謀才得來的夫君給的苦頭指不定也是甘之如飴的。」

  林斐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我實在好奇他要做什麼?」他說道,「楊老可知我為何會看那鬼怪話本子?」

  「因為尋常人委實難以想像人性之惡究竟會到何等匪夷所思的地步,所以我會看那些鬼怪話本子,看看那些妖魔鬼怪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林斐說道,「一個老嫗,一個還不需人攙扶下馬的,正當盛年的女子,」想起下馬車時鄭氏避開他攙扶的舉動,楊氏同鄭氏年歲差不多,顯然是那同齡之人,他道,「又是同一日生辰,若是讓那些妖魔鬼怪來做惡,究竟會做出何等惡事來。」


  「而後,你便看到了《中元借命》?」楊氏族老說到這裡,若有所思,「在那凡事都能用一句『妖邪作祟』來解釋的話本里,這肆無忌憚做惡的妖魔鬼怪便做出了這樣的事!」

  林斐點頭。

  涼亭里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之中,半晌之後,楊氏族老才道:「梁公府里那位的事近些時日惹得不少人疑神疑鬼的,坊間尋那些話本子之人不少。」

  「我知道。」林斐說著,正要說什麼,卻聽楊氏族老說道,「得虧弘農楊氏這塊祖上的招牌廣積善緣,叫老夫同這長安城裡的書商熟悉的很,已在整理這些時日買那些話本子之人的名字了,回頭給你一份。」楊氏族老說道,「其中或許有似你我這般對整件事起了疑的好奇之人,卻也有坐在家中對此疑神疑鬼,生怕哪一日自己也被牽連其中之人。」

  「如此,便多謝楊老了!」林斐聽到這裡,也不推辭,低頭道謝,有這份名單,作為大理寺官員,可以少行很多彎路了。

  「司命判官?」楊氏族老嗤笑了一聲,說道,「欽天監里坐著的那個就算了,不過是個傀儡替身罷了!當然,作為替身傀儡,這些年他也得了太多『德不配位』的好處了。」

  「既非真神,卻敢冒此之名收取諸多好處,也不知他可消化得了?」楊氏族老說道,「人這一生,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少飯。肚子統共只有那麼大,吃的多了,自是會撐的。」

  林斐點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摩挲著自己的手指之上因常年握筆生出的薄繭,說道:「他當年就是借的中元節成的司命判官,今日又是中元節,聽聞今年舉棺遊行的隊伍比往年多的多!我若是沒記錯的話,那一年中元節舉棺遊行的隊伍亦比往常多了不少,且那傳聞又早早傳出來了……」

  「傳聞道今年中元節,地府門開,判官現世。」楊氏族老接過林斐的話茬,瞥了他一眼,「你懷疑有新的司命判官要現世了。」

  林斐點頭,卻又說道:「可我不覺得出現的這位會是那位設計了這些事的司命判官,怕是又一個替身傀儡,且……還是個眼大肚小的極其貪婪之輩!比起欽天監那位,這位新的替身傀儡更是貪婪,膽子也更大,這般一出來就收走了那位設計了這一遭事的『司命判官』先前蓄起的所有香火!」

  這話一出,楊氏族老便是一愣,旋即恍然:「那麼多人在翻那些話本子,顯然無數人在找那『司命判官』,冒出來的這位此時出現,顯然是欲冒名頂替,竊取他的香火。」

  「雖是對這等竊賊小人沒什麼興趣,可我等在找真正設計這一切之人,他此時出來冒名頂替,委實為我等橫生了無數波折同枝節。」楊氏族老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看向林斐,「你道這小人竊取香火可在那真正設計這一切之人的預料之中?」

  「不難猜。」林斐想了想,說道,「若是那真正的司命判官也猜得到的話,那能叫這小人竊取的香火搞不好是能要了他命的存在,是個真正的毒香火!」

  「毒香火?」楊氏族老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雙目微微眯起,「吃這等香火,引來的不是我等這些想找出那真正的司命判官的尋人之人,就是那疑神疑鬼之人;我等便不提了,若是後者,又怎麼可能不帶毒?」

  那疑神疑鬼之人,誰不怕走那梁衍同露娘的老路?若是如此,又怎麼可能讓那位司命判官好過?

  「就似人若知曉這世間當真有因果輪迴的存在的話,那些做了惡事的,怕是頭一個就想找到那因果輪迴的存在,而後破壞了那所謂的因果輪迴,壞了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施惡者自食惡果的規則。他們要的是作孽無報應,行惡肆無忌憚,享受百無禁忌!」楊氏族老喃喃著說到這裡,忽地一頓,看向林斐,「竟是你我相談之間,仿佛已然看穿了那司命判官的種種設計了一般?唔,這等感覺怎的說呢?這個局好似那司命判官是活的還是死的都不要緊,甚至有沒有這司命判官的存在都不要緊。只要踏入其間,那因果輪迴好似自己便會開始了一般。即便是不相干之人,待到事前,稍稍一想便能推測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而後驀然回首,倏地發現那因果之根早在當初便已種下了。」

  林斐點頭,想到溫明棠大夢一場中提及的那所謂的『系統』,只覺得這一切就好似有人設計了那個所謂的因果『系統』一般,人踏進去的那一刻,這所謂的『系統』就開始運轉了。若有這等『系統』的話,誠如楊氏族老所言,有沒有那司命判官都無妨,因為踏入的那一刻,因果已成。

  當然,這所謂的『系統』自是不能同楊氏族老說的,畢竟這同那女孩子的秘密有關。雖說沒有這所謂的『系統』,要解釋清楚這些事有些困難。可面前的老者不是尋常人,顯然即便不知曉溫明棠大夢一場千年以後的那些事,也已察覺出其中的微妙了。


  「突地發現似你我這等人,或者素日裡那些真正做事之人遇事時總是習慣去尋所謂的究竟是什麼人設計的這個局,以至於遇到這司命判官之事時也下意識的會去找司命判官這個人。如此一想,這等習慣好似也同樣桎梏住了我等這些常人眼中的聰明人。再看那日常總念叨神鬼存在,遇事不深想之人面對這等事時,想來都不會去多想,一句『老天爺自有公道報應』便對此深信不疑了。我等聰明人尋了一圈真相之後,到最後才發現若是用裝神弄鬼的說法去解釋這些事的話,正是那句『老天爺自有公道報應』!」楊氏族老說到這裡,抬頭,看向頭頂的日頭,「司命判官這個局套住了多少人我不知曉,可若是當真有這麼個『司命判官』的存在,設下的局能套住這世間所有人,那些日常總被人嘲諷愚昧,信奉『老天爺自有公道報應』之人,雖不知為何如此做來,卻只一根筋的行那善事,懼報應,不敢亂來的老實人竟是一開始就走了最正確的那條路,連一點彎路都未曾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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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智若愚,大愚若智。」林斐聽到這裡,輕笑了一聲,說道,「在這個局上,還真能說通!」

  「或許也不只是這個局,很多局都是如此。」楊氏族老唏噓道,「智者也被慣有的聰明迷了眼,走了一圈之後,方才回到了原點。」

  「雖是回到原點,愚者卻是不知為何當如此做來的,只是老實些。當然,若是老實到底,不走岔一步,不胡亂走那捷徑,」林斐說道,「不似劉家村那些村民一般偶爾誤入迷途,就這般勤勤懇懇的勞作,大富大貴不定然,卻好歹不會遇到這些憑空生出的難事,一輩子知足常樂,勤懇勞作,就這般過去了。」

  「十賭九輸,那些尋常人更容易賭輸!這般勤懇老實踏實一輩子的若無什麼意外,那日子過的至少能勝過那些賭輸之人。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林斐說道,「而似楊老這般知曉為何要如此做來,為何不能亂來之人,走起來自是更順暢,也更知曉遇事時該如何應對。」

  「遇到這世道之劫時,那愚者未必能走對,同樣也會吃這一劫,可楊老這般走一圈才回到原點之人眼清目明,卻多數時候都能避開。」林斐說道,「當然,即便愚者吃了這一劫,可既是世道之劫,那也不是他一個人的劫,雖吃了這一劫,卻總比那些賭輸之人好一些的,而多數人所見的『好』總是同周圍多數人相比的,這般雖吃了一劫,卻依舊比旁人好一些,也能知足。」

  「難怪總說人的品行同能力至少要占上一樣,當然,若是兩者皆得,自是更好!」楊氏族老唏噓道,「那有條條框框規矩擺在那裡的『品行』,若是守住本心,不被迷了眼,自不會輕易失去。可那能力之事便不好說了,誰也說不準這世間是不是有比自己更厲害之人,你如此,老夫亦是如此。」

  林斐點頭,說道:「所以我等能做的便是守住本心,能力之上不要懈怠,而後麼,且行且看便是了!」

  楊氏族老看著林斐笑了,回看了眼那觥籌交錯的宴會,他道:「今日這場生辰宴雖是被逼前來的,於老夫而言是受了委屈的,可遇上了你,這一番攀談之後,老夫卻又覺得所得的彌補遠勝於那委屈了!」

  「楊老謬讚了!」林斐俯身施禮,再起身時,看那觥籌交錯的宴會之上已有人開始離席了,他對楊老說道,「雖收了兩份帖子,可我只見到您一人,眼下將要散場了,看來另一人今日是見不到了。」

  「或許本也在猶豫觀望要不要見你,」楊氏族老說著,看向四周,「到底是田府,他自能聽到你我二人的談話,或許聽罷覺得已不消說了。」

  林斐點頭,說道:「如此,晚輩便告辭了。家母與那位和離夫人一貫關係尋常,當坐不久的,此時該尋晚輩一同離開了!」

  「好!」楊氏族老說著,將手背到了身後,「便讓你我看看,待那中元之後,那新的司命判官又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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