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三章 菊花茶(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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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同弘農楊氏以往的交情會到特意下帖的那一步嗎?」溫明棠遲疑了片刻之後,忍不住問道。

  她同林斐骨子裡極其相似不假,可自小的成長經歷卻是截然不同的,由此,林斐那些人情往來之事她自是不大清楚的。

  林斐搖頭,說道:「若是大事,自是同朝為官,我那一份帖子不會少。弘農楊氏這等大族做事鮮少會落人話柄,畢竟下帖前會有人專程核對一番。可這一次似和離夫人這樣的生辰之事放在往常實在沒有必要專程給我下帖。」林斐說道,「便是不看庶支,只看嫡支,單五姓七望就有多少人了?再加上旁的宗親權貴,若是人人生辰都要下帖,我等怕是一年到頭都在參與各種生辰宴了。」

  溫明棠聽到這裡,也笑了,她道:「我雖不知曉你過往的那些人情往來,卻也覺得為了這個生辰宴特意與你下帖有些古怪。」

  「不錯!」林斐點頭,「且不論是弘農楊氏的還是田家的,給我的那兩張帖子都是主事之人親筆所寫的,同那兩張送至侯府的帖子筆跡全然不同。」

  因著不論那位楊氏族老還是田家那兩位當年都是科考三甲,那些歷屆科考三甲的試卷早被拓印不知多少份在坊間書齋售賣流傳,被後輩科考學子研讀了。作為後進者,林斐自也看過那兩位的科考試卷,自是一眼就認出了兩位的筆跡。當然,他自己科考入探花之後,當年那份探花郎的試卷也被送入了書齋,成了無數後輩科考學子鑽研的對象。

  甚至這些曾經的科考三甲的試卷被拓印之後,還有人專程對他們的字跡優劣做了品評。當然,多數三甲的卷面亦是書寫的極其好看,讓人一看便為之讚嘆字如其人的,卻也有例外。

  比起林斐、楊氏族老的字跡在三甲之中甚至算得個中好看的那一等,田家那兩位的字跡卻屬工整有餘,綺麗不足的那等。有人道或許同田家那兩位少年啟蒙之時,曾為同齡人所『排擠』以及少年時家中清貧,功課不忙時還需幫其母做事,因此少了不少練字的功夫,又因憂心銀錢瑣事,無法沉心靜氣的習字有關。

  當然,那些年同齡人的『排擠』於如今的田家二位來說也早成了一樁『有容人雅量』的美談了。

  溫明棠作為女子,在大榮自是不被允許參加科考的。此前亦不曾見過田家兩位的字,接過林斐遞來的兩張帖子,先看了那位楊氏族老的帖子,同傳聞的一般那一手字寫的極其漂亮,之後便看了田家那位的帖子,在看到那帖子之時,不由一愣,說道:「這可比傳聞中的寫的好太多了!」

  「田家那位自是知曉自己的短處的,練了多年,字也早不是當年只是『工整』的模樣了。」林斐說到這裡,卻是又指了指那字帖,「不過雖好看了許多,可細看到底還是有幾分當年的影子的。」林斐說道,「筆鋒圓滑,當年寫的工整,如今也不需那般一字一句的工整了,而是圓滑的一氣呵成。」

  溫明棠認真看了片刻,將帖子還給林斐:「這般聽來,那位田老太君實在不容易,在這等流言蜚語被人指摘的情況之下不只將兩兄弟拉扯成才,還憑藉一己之力,改變了那中元節生辰『晦氣』的說法,實在難得!」

  「這也是多數人的見解!」林斐說道,「若單單只是田家二位成了才,或許還只能說她是個厲害些的關嫂子……」

  聽林斐提到「關嫂子」,溫明棠先是一怔,而後忍不住笑了,說道:「你這般一說倒是提醒我了,關嫂子同子清、子正還當真像極了田家老太君同田家兩位,都是寡母拉扯一對神童兒兄弟。」

  「她難得便難得在田家二位成才之後主動退到家中,操持家中事務,據說田家兄弟早年入仕時甚至還有不少事是向其母請教的。」林斐說道,「不過坊間也有傳聞說她退入家中是因為身體不佳的緣故,可這身體不佳都傳了幾十年了,老太君依舊健在。」

  溫明棠聽罷點了點頭,卻未說什麼。

  眼見林斐在看自己,等自己說話,女孩子才笑了笑,說道:「未知全貌,不敢胡亂評價。」

  田家門第之內的事她這外人又怎會清楚?再者,人都是複雜的,自是不好輕易下定論的。畢竟田家門第那般難登,再加上劉家村之事田家最後那有『收割好名聲』之嫌的舉動,這些事讓溫明棠這個內里是顆現代社會『芯子』之人看來委實有些微妙。除了離得近的田家老二,再想起王小花的經歷,看那田家老大,更讓人有種避之不及之感。

  有時候,手腕通天的厲害並不定是對的。

  手腕厲害,又有是非對錯觀念的好人才不會叫人覺得微妙難以評價。似田家這等實在不好說,連帶著對那位田家老太君溫明棠也不敢輕易說個『好』字,只道『難得』。

  正這般想著,又聽林斐說道:「年年都在傳那位田家老太君身體不行了,可每年生辰那位深居簡出不理事的老太君都會露面,向眾人表示她身體極好。」


  溫明棠看向林斐,直至此時才注意到林斐一直在同她說田家老太君的『身體』,她問林斐:「那位老太君活著很重要?」

  林斐指了指那田家的帖子,說道:「對這位……很重要!老太君在一日,他兄弟便如那擰在一起的麻繩一般,無法分開。」

  「可這等事除了體貼些、照顧些以及請好的大夫之外,其他的……誰說的准?」溫明棠說到這裡,頓了頓,忽地蹙起了眉頭,她摸著自己狂跳的眼皮,說道,「不知為何,我突地有種很古怪的感覺,卻一時說不出哪裡古怪了。」

  聽女孩子說出這話,林斐笑了,他點頭道:「我想自你口中聽到的便是這句話!」他說道,「我亦有種相同之感,卻不知那古怪究竟在哪裡。」

  有些事猜也無用,到了那日看一看或許便有收穫了。

  ……

  一晃眼,中元節到了。輪到這一日休沐的溫明棠多睡了小半個時辰的懶覺方才從床榻上爬起來,才出門走出院子便遇到了吃完朝食正在院外空地上閒聊的關嫂子等人。

  同關嫂子等人打了聲招呼正要離開,卻被她們及時叫住了:「溫娘子今日休沐要出去啊!」

  在公廚做事的溫明棠日常自是一副利落、容易做事的打扮,可輪到休沐了,溫明棠自也如尋常女兒家那般穿起了裙子。

  溫明棠點頭,笑道:「難得休沐,同趙司膳、梁女將她們約好出去走走。」

  正在閒聊的雜役僕婦們會意著點了點頭,眼見溫明棠轉身要走卻又叫住了她:「溫娘子體弱,今日在外頭走最好去那香燭鋪子裡買些符紙再出去的好!」

  溫明棠聞言笑了,看著關嫂子等人掛在腰間的辟邪香囊,認出是外頭香燭鋪子裡賣的,湯圓、阿丙也買了綴在身上。不比現代社會多數人對中元節的『敬意』便是燒些紙錢,夜半儘量不出門,幾千年以前的大榮百姓對中元節的態度顯然重視的多。

  入鄉隨俗的溫明棠笑著點了點頭,拿出袖中林斐畫的那張辟邪符給眾人看了看,說道:「帶著符了。」

  「帶著便好!」關嫂子剔著牙說道,「早聽聞老袁白事時溫娘子中招了,你這等體質怕是容易沾染不乾淨的東西,沒得帶回來嚇到人就不好了。」

  這等『爹味』十足的話語配上關嫂子那仰著脖子的姿態看的一旁的雜役僕婦忍不住搖頭,不過這些時日相處下來也清楚關嫂子了,沒有大的壞心思,可有些時候那舉止卻又實在叫人忍不住扶額。

  關嫂子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習慣不大好,有時候說的話叫人聽起來怪不舒服的,可一時半會兒也改不了。

  溫明棠自也習慣了關嫂子的話語,聞言笑著說道:「知曉了,多謝關嫂子關心!」

  伸手不打笑臉人,對著站在日頭下那張笑意吟吟的臉,原本『大爺』一般半躺在台階上剔牙的關嫂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下意識的坐直了身子,眼神飄了飄,咳了一聲說道:「也不是關心你,就是你等年輕些的人都是不信這個的,需要我等提醒一番。」

  溫明棠「嗯」了一聲,並未多說,轉身正欲離開,一旁一個雜役僕婦卻是看不下去關嫂子那副拿捏長輩姿態,教旁人做事的舉動了,冷笑了一聲說道:「你有的那功夫說別人,不如先看看你自己吧!沒得帶回來一樁怪物似的木頭像擺在屋裡,叫我夜半起來上茅廁以為見到鬼了,險些一跟頭栽了!」

  說話的雜役僕婦顯然是同關嫂子住一個屋子裡的。

  一個屋檐下住著,若不是那各自皆識趣小心又體貼之人,難免生出些摩擦事來。以關嫂子那性子,自是免不了這些摩擦事的,素日裡幾乎天天都要吵上一架。

  對「屋友」的抱怨,關嫂子冷哼道:「那是你自己眼睛不好,關我什麼事?」

  「那麼大一樁木頭像擺在屋子裡,占了那麼大的地方我怎的不能抱怨了?」那出口的雜役僕婦顯然也不是好惹的,原本抱怨一聲,關嫂子若是『冷』下來不吭聲,抱怨幾聲便也罷了,偏關嫂子得理不饒人,反將了一句回去,那雜役僕婦的抱怨當即成了火藥桶,一下子炸了開來。

  「那屋子本來便住我一個,你個後來的我讓你一張床鋪已是大度了!你竟還蹬鼻子上臉了?」雜役僕婦怒容一下子起來了。

  溫明棠原本要離開的腳步在看到那雜役僕婦怒容的那一刻立時頓住了,暗道了一聲「不好」!而後便聽關嫂子開口又往那火藥桶上倒了碗油,「我在大理寺做雜役,本就是包吃包住的,住裡頭怎麼了?」

  「說了包你一個人吃住,可沒說包旁的?連你家子清、子正都住不得,你中元節前兩日往屋子裡擺上一樁鬼怪物件,你交那床鋪錢了嗎?」雜役僕婦怒道,「素日裡便惹這個惹那個的,所有人都要遷就你!眼下你在大理寺招鬼我還說不得了嗎?」


  爭執來的如此猝不及防,即便周圍人及時將兩人拉開了,可關嫂子同雜役僕婦還是互相吃了兩記對方的拳頭,臉上掛彩的開始互相謾罵了起來。

  今日林斐不在,劉元、白諸連同魏服很快被人喚來了。

  看著在那裡互相對罵的關嫂子等人,劉元扶了扶額,說道:「當年我入大理寺時,家裡阿嬤還說大理寺好,做的事聽起來『好聽些』,經手的儘是那人命關天的大事,不似那縣衙府衙的,倖幸苦苦讀書二十載,回過頭來還是要同那些村長里正一樣管村頭巷尾那阿叔阿嬸為一兩顆白菜,誰家占了誰家那一塊臉盆大的地主持公道!眼下看來,管是進大理寺還是旁的什麼衙門,這等事都是少不了的。」

  「管它聽起來多厲害的衙門,人吵架相爭的緣由歸咎到底也就那些瑣碎之事。」魏服搖頭,接話道,「一個屋子裡的屋友眼下就在爭地盤了。」

  「你這話說的……又叫我想起家裡在看宅子的事了,人活一世,還真是處處離不開那『土地』二字。」劉元笑了兩聲,唏噓道,「興許真如那傳聞里說的那般,我等是那女媧娘娘用黃土捏的,所以一輩子都在爭『土地』呢!」

  說話間三人已上前制止了正在吵架謾罵互相問候對方家人的兩人,當然,雖是制止了,看在三人的面上,那兩位的謾罵卻依舊沒有停止,只是小聲些罷了。

  三張薄面好歹能換得謾罵的聲音小些,三人苦笑了一聲,最後還是魏服開口了:「為個木頭樁子叫兩個活人氣壞了身子便不好了!既是兩個人住的屋子自是一人一半的。那木頭樁子不如就放在外頭廊角那一處,那地方風吹日曬不到,是個擾不到的空閒地,關嫂子,你看可好?」

  正問候對方家人的關嫂子聞言先是一愣,而後說道:「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那木頭樁子想來整個大理寺只這麼一座,眼下搬過來過了明路,我等在那廊角系根麻繩圈出來算是它的地盤,你看可行?」魏服說道。

  一聽魏服說拉根繩子將地圈出來,不止溫明棠了,周圍不少人也都「噗嗤」一聲笑了。敢情是辦案子的經驗用到這裡來了,那犯案現場並不是都在那屋宅之內的,有時發生在野外或者長廊這等地方,便拉兩根繩子這麼圈起來,不讓旁人靠近。

  本就是為了木頭樁子呆的地盤爭的,眼下魏服既一開口就解決了問題所在之處,正謾罵的兩人自是沒什麼好說的了,關嫂子點頭「哦」了一聲,便在這時,趙由扛著那木頭樁子過來了。

  待那木頭樁子扛到人前,關嫂子上前,指著身後那半人高的木像說道:「這是我的送子娘娘,大家過個眼,莫要胡亂拿了我的東西!」

  說罷這話,一抬頭,正對上站在最前頭的溫明棠,卻見溫明棠看著她身後那半人高的『送子娘娘』,臉色頗為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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