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九十八章 糖醋排骨(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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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要努力活著,有些人……便不得不避了。

  悠悠走在大路之上,王小花想著自己同『瞎子』在那昏暗燈光下的閒聊。

  「無所倚仗的孤女,實在是太容易被人鎖入籠中,成為那籠中之雀了。」『瞎子』睜眼看了她一眼,又迅速閉上了眼,「那話本演義里有貂蟬離間董卓與呂布父子……」

  「我不喜歡行貂蟬之事。」不等『瞎子』說完,王小花就開口打斷了他的話,她道,「我愛乾淨。」

  這話一出,『瞎子』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後知後覺察覺到自己話里有歧意的王小花這才『哦』了一聲,解釋道:「我說的乾淨就是字面意思的乾淨,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瞎子』點了點頭,依舊閉著眼,輕聲說道,「我也愛乾淨。」

  昏暗的燈光下,閉著眼的『瞎子』模樣輪廓倒映在那牙帳的帳面之上,五官輪廓似山嶽為畫,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同你一樣,不喜歡旁人隨意碰我。這是骨子裡本能的愛乾淨,在我不知『貞』為何物時,就刻入骨子裡了。」『瞎子』說道,「當然,知道『貞』為何物時,也是知事的年歲了,便更愛乾淨了。」

  「世人的貞潔牌坊是立給人的身體的,」『瞎子』說道,「可對我等而言,這乾淨還要過心裡那一關。」

  「不錯。」王小花點頭說道,「人自己的身體好歹是要自己做主的。我對著心裡不稀罕之人,實在下不去手!」

  不似尋常女孩子對身體之事的扭捏,她這經歷使得她敢開口直言。

  「你不喜歡將軍。」『瞎子』睜眼瞟了她一眼,說道,「可那麼多女子喜歡將軍呢!」

  「她們喜歡,便一定要強壓著我的頭也喜歡嗎?」王小花說道,「便是將軍與我年歲相當,似他這般的男子當更為搶手,可我就是不喜歡。」

  「你當然不會喜歡!因為那些女子看到的是將軍身上那些『風采』和『光芒』,你看到的卻是另外一面,」『瞎子』說到這裡,笑了,「誰會喜歡一個壓迫、苛待自己之人啊!」

  「是啊!」王小花點頭說道,「強迫自己同一個壓迫、苛待自己之人呆在一起,會讓人受不了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瞎子』點了點頭,忽地睜眼,那雙倏然睜開的鳳眼亮晶晶的,他常年把玩算籌的手指捏著手裡的算籌一頓,而後笑了,那一刻,先時一直不曾讓王小花有半分『高深莫測』之感的『瞎子』總算出現了幾分『高深莫測』之態,他道:「我看到生機了。」

  這話聽的王小花一怔,本想離開牙帳的動作再次折返回來,女孩子重新走到『瞎子』面前坐了下來,問道:「什麼意思?」

  『瞎子』用手指指了指她,說道:「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這大劫之下的生機。」

  「是嗎?」王小花聞言,擰起了眉頭,看向『瞎子』再次重複了一遍,「我不做那貂蟬的。」女孩子說道,「我這飯碗是老天給的,所以要珍惜;我這模樣……方才看了那麼多畫像之後,叫我知曉自己長的不似『王小花』本該有的模樣。我思來想去,這世間有這本事叫我沒有隨了『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的規矩長的,也只有老天爺了,所以我這皮囊也是老天爺給的,要好好珍惜,可不能自己胡亂糟蹋了!」

  「可莫拿著貂蟬的例子來鼓吹這叫『大義』了,我若是什麼都不做,成日吃喝玩樂的被豢養著,被這『大義』的帽子一扣,或許也不能說什麼,畢竟是被『養著』的,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道理我還是懂的;可我是做事的,且做的事遠比尋常人辛苦的多,也累的多,並沒有整日吃喝玩樂的『被豢養』著。這種『犧牲』可不能落到我這做了事之人的頭上,畢竟比我做的事更多的沒幾個,若是要『犧牲』,排在我前頭的比我做事少的人有的是!」女孩子說著,瞥了眼『瞎子』,「我過往那麼多年拿命拼出的幸苦和辛勞讓我有這個底氣拒絕這種『犧牲』和『大義』。」

  『瞎子』很平靜的聽著王小花的話,沒有打斷她,直到王小花話音落下,他才笑了,睜開眼,看向女孩子,認真打量了片刻之後,他道:「好!你的身體很好!」

  這不是廢話嗎?她王小花能蹦能跳的,身體自然好得很。

  「不只是有力氣,有生機,連心……也沒有半點毛病。」『瞎子』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笑了,他道,「如此一來,生機更大了!」

  王小花眉頭擰了起來,瞥向『瞎子』:「不是才說了不要裝神弄鬼嗎?你怎的又裝神弄鬼起來了?」


  「……同你說一件事,」『瞎子』再次瞥了她一眼,而後迅速閉上了眼,「似我這等神棍,你若是碰到的不是騙子,而是個有真本事的高人,卻又覺得他裝神弄鬼之時。你可以試著墊起腳,努力一番,待你越過他壓在你頭頂的桎梏之後,便會發現他其實並未在那裡裝神,更談不上弄鬼。」

  女孩子『靈』的很,自是不消多想便明白了『瞎子』的意思,她偏了偏腦袋:「你的意思是那高人其實也是你這路子的唄!」

  『瞎子』點頭。

  「可除了你這路子的,這世間難道便沒有旁的高人了?」王小花撇了撇嘴,說道,「話說的太滿可不好。」

  「我又不賺你的錢,自不用在你面前維持那塊『靈驗』的招牌,可……我確實不曾見過這等人。」『瞎子』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當然,你說的也對,話不能說的太滿,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留個一線變數吧!只是這變數……多數人終其一生也是遇不到的。」

  王小花「嗯」了一聲,又問『瞎子』:「我說了那些話之後,你為何說『如此一來,生機更大了』?」

  『瞎子』笑了起來,睜眼再次看了眼王小花,素日裡的『瞎子』鮮少睜眼,可今日他睜眼的次數當真比過往一個月甚至搞不好一年睜眼的次數還要多。

  他道:「因為我知曉你這刻入骨子裡的習慣便是你的本性,你的本性會叫你無論發生什麼事,哪怕失了所有記憶,依舊會如此做來,依舊會堅持這等想法。」

  「何為大劫?那故事裡修仙問道之人度雷劫聽過沒?翻來覆去少不了『堅持本心不動搖』這一茬。」『瞎子』笑著再次閉上了眼,「這大劫是屬於我等所有人的,每個人在其中都有自己應該站的位置,站在那個位置上應對自己將要面對的大劫。」

  「說實話,旁人……在我看來實在說不好。可你籠中雀的位置想要渡劫,要做的就是『堅持』,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渡劫的生機。」『瞎子』說到這裡,笑了,「有你這一步棋在,叫我看到了定有一子會不受控制的。」

  王小花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說實話,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厲害的,只是本能而已。」

  「本能或許才是最厲害的殺招之一,多少人經歷多少載春秋的磨礪,歷練出的本能就是他最厲害的殺招,是誰也奪不走的瑰寶。」『瞎子』說到這裡,再次點了點頭,笑道,「你命格當真是極好!」

  「原本該走『招娣』『盼娣』路數的你,這一番陰差陽錯的經歷下來,叫你的心養的如此健康是真的難得。」『瞎子』說到這裡,唏噓了一聲,「多少人,心本是健康的,卻在長年累月的搓磨與打擊之下生了人眼看不到的毛病,而你沒有,這委實是稀罕!」

  王小花摸了摸自己打補丁的衣裳,又想到暮食吃的菜湯同饅頭,想起軍營外的小鎮上,莫說小鎮大戶家中的女兒了,就是路邊街頭鋪子裡同她一般年歲的女兒家也沒幾個穿的比她更破,吃的比她更差的了。

  只是雖然嘴饞,想吃好吃的,可一想到將軍那後宅,王小花默了默,道:「或許吧!雖然嘴饞,可……這個苦頭比起那等事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覆水難收!你這苦……捱過去就過去了,能繼續過日子;不似有些苦頭,一旦淌了,就回不了頭了。比起身體的,那心裡的回不了頭令人更痛苦。」『瞎子』說到這裡,嘆了一聲,「我就見過這樣的女子,她走了同你截然相反的路,而後麼……回不了頭了。」

  王小花瞥了眼『瞎子』那副只要不是個瞎子,都能看得出他生的好看的模樣,突地來了興致,湊過去問道:「那姑娘喜歡你?」

  『瞎子』睜眼沒好氣的瞥了她一眼,似是覺得無奈又好笑,最後還是搖頭,說道:「她喜歡她自己,喜歡被人捧在手心嬌養著,打得一手好算盤,不讓自己吃上零星半點的苦,一旦有那避不開的苦,便會想辦法讓旁人替她吃了這個苦,唯獨她自己只吃這甜頭。」

  王小花聽到這裡,沉默了下來,瞥了眼『瞎子』,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

  這副『瞭然神情』逼得『瞎子』再次睜眼,拿起手邊的書冊打了一下她的頭,說道:「不要亂猜!我方才那話只是往好聽、體面里說的,你當明白我若是不講究『體面』,那話的本意是什麼的。」

  摸了摸莫名其妙被書砸了一下的腦袋,王小花翻了翻眼皮:「我可不明白,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瞎子』笑了,說道:「好!那我說的明白些,她自私、陰毒、不擇手段的占盡了便宜。」

  王小花『哦』了一聲恍然,似是覺得有些無聊,沒有再問下去。


  『瞎子』卻主動開口繼續說道:「她喜歡我是因我生的好,又是她眼裡的有本事男子,她事事都要占最好的,這男子自也是如此。」

  「那你從了她了嗎?」王小花饒有興致的問道。

  『瞎子』笑了,說道:「沒有。她隨意使手段讓旁人來頂替自己吃苦,糟蹋旁人的身體,對自己那身體也沒好到哪裡去,算計著賣個高價,也在糟蹋自己的身體。之所以有此行徑,不過是因為老天爺給了她一副好皮囊,可她卻並不珍惜,只將身體當成工具罷了。」

  「她問過我,問我會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我不曾喜歡過什么女子,一時半刻自也答不上來,只是看著她,卻知道自己是討厭什麼樣的女子的。這等糟蹋旁人的身體又糟蹋自己身體之人我是不喜歡的。所以我答她大抵是似我一般會珍惜自己身體之人。」『瞎子』說到這裡,自顧自的笑了,又道,「她說我遇不上了,便是遇上了,那女子多半也不會有她模樣生的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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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小花瞥了他一眼,正見『瞎子』睜開眼看向她,朝『瞎子』扮了個鬼臉,王小花繼續自顧自的把玩著自己的辮子。

  這副不搭理不扭捏的姿態看的『瞎子』忍不住再次笑了起來,他道:「你真像只狸奴,」摸了摸手裡的算籌,他又道,「很多似我等這般的神棍喜歡養一隻狸奴的。」

  女孩子瞥了他一眼,依舊不搭理他。

  『瞎子』又笑了:「這般……就更像狸奴了。」他道,「有些事,也只有狸奴來做了。」

  ……

  記起那些過往,捏著手裡的字條——『狸奴看家。』

  扁了扁嘴,又摸向自己的袖袋——袖袋裡有幾張銀票,前些時日同溫小娘子閒聊時突然想起了這裝神弄鬼的『瞎子』,意識到自己來長安之前,『瞎子』給自己出的那個謎題,自己眼眶當時就熱了——那麼大一筆銀票險些忘了,能不叫人落淚麼?

  至於這落淚之中是否夾雜著旁的東西,她不知道,左右自己的直覺是很準的,到時候便知道了。不過至少眼下,她知道自己當時眼眶發熱大半是為了這一筆險些忘了的銀票而熱的。

  可不似她直到如今來了長安才開始用老天爺賞的飯碗掙銀錢,『瞎子』早開始這麼做了,所以比起她來,『瞎子』早早攢下了不少銀票,分散在大榮各地的錢莊裡,長安……自然也有。

  取了這筆銀票,雖說只是『瞎子』讓她暫領的,可危及關頭瞎子也允許她提前用了。王小花自是不會隨意動用這筆銀錢的,畢竟自己手頭也有畫食譜的銀錢,足以讓她維持溫飽之外還偶爾打打牙祭了。可……兜里有這筆銀錢存在著,好似底氣一般,那感覺……是當真不一樣了。

  記起『瞎子』笑眯眯的那些話:「錢是人的膽,我的錢讓你揣著,便是為你壯膽用的。」

  當然,將錢借給她壯膽也不是白借的,『十八子』中有人來長安了,還打聽了她的住處要來尋她。不巧,她同『瞎子』早已說好對此要『避而不見』了。

  『瞎子』先來的,自然得先應『瞎子』的約,先來後到,道理就是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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